劉美華的手在抖。
那隻滾燙的軍用水壺，就頓在她眼前。
壺嘴裏冒出的白煙，像一條毒蛇，鑽進她的鼻孔。
顧硯深沒說話。
他就那麽站着，像一堵黑色的牆，投下的陰影将她完全籠罩。
周圍死一樣的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她身上。
“倒。”
顧硯深隻說了一個字。
劉美華身子劇烈一抖。
她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的确良的衣料。
她倏地擡起頭，想說點什麽場面話。
可一對上顧硯深那雙冷漠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她伸出手。
那隻保養得宜的手，此刻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她抓住了水壺的把手。
燙。
她卻不敢松開。
她提起水壺，走向那個幹淨的茶缸。
“咣當。”
壺嘴和茶缸的缸沿撞在一起，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開水倒了進去。
也濺了出來，燙在她的手背上，瞬間起了一片紅。
劉美華疼得一哆嗦，差點把水壺扔了。
但她不敢。
她端起那杯滾燙的茶，一步一步，走到林晚意面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林……老師。”
她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幹澀得像砂紙。
“請喝茶。”
林晚意沒動。
她懷裏的顧安擡起頭，看了一眼劉美華那張扭曲的臉。
然後，他伸出小手，把茶缸往自己媽媽那邊推了推。
林晚意這才伸出手，接過了茶缸。
“謝謝劉副園長。”
她的聲音很平靜。
這平靜，比任何嘲諷都更像一把刀子，狠狠紮進劉美華的心裏。
鄭秀蘭走上前，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誤會都解開了！”
她轉向那些還義憤填膺的家長們，臉上是發自内心的笑容。
“大家也都看到了，林老師是個有大本事的！我決定了，這面牆，全權交給林老師負責！”
這話一出，家長們立刻歡呼起來。
“太好了！”
“林老師，你還畫喜羊羊嗎？我家那小子昨天晚上做夢都在喊！”
林晚意放下茶缸，搖了搖頭。
衆人一愣。
隻聽林晚意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喜羊羊隻是一個開始。”
她走到那面巨大的白牆前，伸手指了指。
“我想畫的，是一整個世界。”
“一個由各種各樣的小動物，共同建設的美好家園。”
“我管它叫，‘動物城邦’。”
“開推土機的，可以是一頭強壯的大熊；開消防車的，可以是一隻勇敢的德牧犬；在醫院裏救死扶傷的，除了喜羊羊醫生，還可以有兔子護士。”
“田野裏，有勤勞的小豬在種地；工地上，有嘿咻嘿咻搬磚的河馬兄弟。”
“每一個小動物，都有自己的職業，都在爲建設這個家園，貢獻自己的力量。”
林晚意的聲音，像是有魔力。
所有人都聽得入了迷。
他們眼前，仿佛已經出現了一幅波瀾壯闊的彩色畫卷。
那不僅僅是好看。
那是希望，是團結，是孩子們能看懂的，最樸素的道理。
“我的天……”蘇晴喃喃自語，“這……這也太好了吧！”
“林老師！你快畫！現在就畫！”石頭他爸是個急性子，已經開始撸袖子了。
“對！我們給你幫忙！”
“我回家去扛梯子來！”
“我去食堂借幾張桌子搭個台子！”
家長們的熱情被徹底點燃了。
不到十分鍾。
一個自發的“林老師後援團”就地成立。
蘇晴和幾個嫂子，成了後勤部長，負責端茶送水，順便看孩子。
石頭爸和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成了工程隊長，吭哧吭哧地從别處搬來了腳手架，穩穩當當地搭在了牆邊。
林晚意站在腳手架上，手裏拿着畫筆。
下面，是幾十雙充滿了期待和崇拜的眼睛。
而在院子的角落裏。
劉美華被鄭秀蘭指派了一個“光榮”的任務。
刷碗。
刷那些裝過“豬食”的顔料碗。
她蹲在水龍頭底下，手裏拿着一把硬毛的刷子，把一個粗瓷大碗搓得“嘎吱”作響。
水花四濺，崩了她一臉。
她看着不遠處那熱火朝天的景象，看着被衆人簇擁在中心的林晚意。
那張塗了厚粉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把手裏的碗重重往水泥地上一磕。
然後，她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手。
趁着沒人注意，她像一隻老鼠，悄無聲息地溜進了辦公樓。
她辦公室的門被“砰”的一聲關上，又從裏面反鎖。
劉美華走到桌前，拿起那台黑色的電話。
她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有些發白。
她撥出一個爛熟于心的号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
“喂？是張幹事嗎？我是機關幼兒園的小劉啊！”
剛才還陰沉刻薄的聲音，瞬間變得又甜又膩，還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
“哎呀，張幹事，我跟您說，我們這兒出大事了！”
“您還記得我跟您提過的那個顧團長的愛人嗎？對對對，就是那個資本家小姐！”
“她現在可不得了了！在咱們幼兒園的牆上亂塗亂畫，畫的那些東西，我跟您說，烏煙瘴氣！”
“孩子們都跟中邪了一樣！課也不上了，老師的話也不聽了，就天天圍着那面牆！”
“對！人山人海！家長們也跟着起哄！鄭園長……鄭園長她也老糊塗了，居然還支持她！”
“這根本就不是畫畫！這是在搞資産階級自由化！是在腐蝕我們革命的下一代啊！”
劉美華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張幹事，這股歪風邪氣要是不趕緊刹住，後果不堪設想啊！您可得來親自看看，來給我們做主啊！”
……
黃昏。
夕陽給整個軍區大院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幼兒園的外牆下，人山人海。
不隻是幼兒園的孩子和家長。
就連下班的幹部，食堂的大師傅，甚至是一些休假的戰士，都聞訊趕來看熱鬧。
那面原本灰撲撲的牆壁，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奇迹。
色彩斑斓的童話世界，在所有人的眼前，一點一點地，被創造出來。
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着驚歎和喜悅的笑容。
劉美華站在辦公樓二樓的窗戶後面。
她遠遠地看着下面那片攢動的人頭，看着那面壯觀得不可思議的壁畫。
她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嫉妒和憤怒。
反而，是一種陰謀得逞的，森寒的笑意。
她拿起桌上的電話，又撥了過去。
“張幹事。”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毒蛇在吐信。
“對，你都聽到了吧？”
“外面的聲音，就是現在的場面。”
“場面越大越好！”
她看着樓下那一張張開心的笑臉，臉上的笑容越發詭異。
“等領導來了，親眼看到這人山人海的景象……”
“這問題的性質……”
“就越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