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前,陸青特意磨蹭了會。
容嬷嬷就站在雲海軒的院門外等着,陸青都沒讓她進門。陳嬷嬷私下跟她說,“姑娘,您要防着點容婆子,這種人脖頸短粗蠻橫霸道,腮骨橫擴報複心強,嘴角下垂虛僞陰險,别看她嘴上客氣,實則心眼壞着呢。回京路上許是見姑娘病重醒不過來,就直接給您下猛藥,偷摸往您藥裏加東西,我都看見了。”
陸青小小震驚了下。
一是震驚陳嬷嬷還會看相,真是檀香木當柴燒,原先燒火大材小用了。
二是震驚小喬氏 容嬷嬷,真是神奇組合。一個任性使性肆意張揚,一個狐假虎威狗傍人勢,就這兩人居然能合謀害人,下毒都下得這麽張揚。
不知道是從前的陸青太傻了,還是這主仆倆運氣太好了。
這難道就是傻人有殺福?
既然是有福之人,那就讓她多站一會兒。
容嬷嬷雖說年歲不老,但數年鮮衣美食的奢華生活,讓她養了一身的膘,不過站了一盞茶的功夫已經是累得頭暈眼花。眼見陸青就是不出來,氣得她肥肉亂顫,就是夫人也不會讓她站着等啊,好歹讓她進去喝口茶坐着等。
從前大姑娘不這樣的,對她是彬彬有禮,每回她來雲海軒,都是奉上好茶好點心,大姑娘出手也闊氣,或是一匹素雅的湖綢、兩匹松江三棱細布,或是半斤雨前龍井,或是小荷包裏塞了四五兩銀锞子,從不會讓她空手回去。
她孫女脖子上的金項圈,還是大姑娘賞的呢。她去年那套綢襖,也是大姑娘給的。
現如今,大姑娘怎麽跟換了個人一樣。别說好茶賞賜了,門都不讓她進。
小丫鬟們誠誠懇懇地來回傳話,“嬷嬷您再等會哈,姑娘覺得胭脂的顔色有些濃了,正擦臉重上呢。”過會又是,“姑娘換衣裳了,可是扶桑姐姐手滑,潑了茶水上去,姑娘說要是要打水沐浴,您再等等啊。”
容嬷嬷聽得頭暈目眩,眼前金星飛舞,出個門怎麽這麽多幺蛾子。
一直拖到小喬氏都忍不住過來了,“青兒還沒好嗎?”一眼看到一臉油汗交織,在晃晃悠悠的容嬷嬷,沉下臉,“嬷嬷怎麽站在這,不去催催青兒嗎。”
容嬷嬷身上的襖子都被汗濕了,再被冷風一吹,引得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是她不想去催嗎,姑娘說了讓她就站外面等。
沒等容嬷嬷說話,陸青就出來了,“姨母久等了,青兒久不出門,竟不知道穿什麽好了。”
小喬氏擡眼就看到穿着天青色蠶絲披風的陸青,銀線繡的折枝梅紋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近浮動如雪落,秘色瓷青軟煙羅襯得她清氣澄澈。
真像長姐,隻不過那年的長姐,穿不起這麽好的料子。
小喬氏努力收回眼,斜眼看到容嬷嬷一抖一抖,“容嬷嬷,快些走,時辰不早了。”甩掉心裏的不痛快,小喬氏大步離去。
拂雲莊裏,處處生機盎然。送春宴正随着落花流水徐徐鋪開,九曲回廊裏貴女三三兩兩穿行其間,珠翠盈鬓,笑語盈盈,水榭風過,暗送衣香鬓影。
宴會是最好表現的場合,貴女們争相攀比展現,比衣裳,比钗環,也比才藝。
太湖石畔青藤架下三兩對弈,芍藥欄前揮灑丹青,若才藝不出衆,芙蓉池畔款款漫步,蓮步輕搖,也是一種閨秀教養儀态的露臉。
九曲橋頭搭着彩綢戲台,甯妃娘娘大手筆請了京師最着名的戲班子《十二樓》,揚名京師的就是樓主霍仙郎。正月裏,誰家若是能請到霍仙郎進府唱一本整本折子,不花個千百兩是做不到的。
今日唱的是專爲貴婦們定制的“洛神賦”。樂聲初揚,點點銀絲的雪白流雲緞水袖,如仙人入境般飄飄旋舞,霍仙郎登場,一襲天水碧襕衫如清波環繞,玉簪攏不住一頭烏發飄飄,低沉清越恍若玉石相擊的嗓音,讓貴女和貴婦們如癡如醉。
這可是不花錢就能看到的美男子啊。
沈漫東張西望,對台上的表演提不起興趣,她最不喜歡聽戲了。她求了阿娘好幾天,阿娘才肯去找郡主幫她要一個今日赴宴的資格,這麽辛苦才得來的機會,她可不是來看戲的。
想想她就委屈的要掉淚,明明郡主一句話的事,隻要帶上她就行了。沈寒就不費吹灰之力,她就要挨罵又挨打。
輕輕撫了撫臉畔,紅腫的巴掌印早已消退,但那份驚懼和疼痛,一直留在記憶裏。她都不敢告訴阿娘沈寒打了她,阿娘提醒過她,不要來找沈寒的麻煩。她不聽,挨了打也不敢讓阿娘替她出頭。
現在她不敢靠近沈寒,隻能遠遠看着她,要是她瘋了不管不顧再打她怎麽辦。她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沈漫借口更衣離席,帶着珍珠沿着芙蓉湖畔慢慢走,春風輕拂,輕聲細語的貴女閑話就飄到了她耳中。
“我聽母親說,甯妃要辦一場探芳宴。”貴女們藏在花叢後嬌笑,“名爲賞花,實爲爲三皇子趙王選妃。”
沈漫頓住,輕手輕腳地往花叢中挪移。
“我也聽說了,太子失了勢,眼下最得意的,就是趙王了。現在就連朝臣們也有向趙王靠攏的意思。要是能成爲趙王妃,莫說将來昭陽殿的位子可以想想,就是沒有,那也是皇室中人了。”輕飄飄的話,卻似天降巨石,把沈漫壓在原地。
“這次給趙王選妃,甯妃還跟陛下說,不拘是不是勳爵世家、官宦人家的貴女,她給趙王選的王妃,要品貌端正、德才兼備,平民家的女兒也一樣可行的。”此話一出,湊一起閑話的女子們都興奮了,“那不是人人都有機會了。”
皇子選妃,向來是從功臣世家或達官貴人家裏選,圖的就不是姑娘的顔貌,看中的是母家的助力。或者有權,或者有錢,總得圖一樣吧。
可甯妃的話,是爲所有待嫁的女子打開了新天地的大門,那扇門通往的是頂級權貴的寶座,無論是王妃或是皇後,都是她們一輩子的渴求。
有王妃做,誰願意嫁到勳貴人家去。
别說王妃要跟一群側妃鬥,難道嫁到那些高門大戶就不用跟妾室們鬥了嗎。
都是要鬥,不如選擇在皇室鬥。
沈漫紅着臉聽,把消息藏到心裏。
那邊的莺聲燕語飄不到戲台來,一群貴婦人正目不轉睛地看戲,唯有小喬氏,越想越覺得哪裏不對勁。今日陸青出門,隻帶了個素錦,說得是陳嬷嬷和扶桑都病了,看素錦機靈就帶她了。
機不機靈不知道,但素錦是容嬷嬷的人,她是知道的。
容嬷嬷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一上馬車就癱在角落裏,喘着粗氣,汗漬黏膩的臉,更顯得油頭肥耳。問話就說讓她安心,她已經安排好了人盯着陸青,然後就一路睡到了拂雲莊。出門在外小喬氏忍着沒發火,這個容嬷嬷真是越老越不中用。
看戲的功夫,容嬷嬷都跑進跑出好幾趟了,說是肚子不舒服,小喬氏就更不耐煩了,怎麽出個門這麽多事。
心裏不踏實,戲台子上唱了什麽,都聽不進去。小喬氏想了想,一轉頭卻見陸青不見了,隻有素錦一臉神魂颠倒,眼睛直勾勾盯着戲台上的人。
心裏一慌,“素錦,青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