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嬷嬷一路晃到馬房處,見幾個小厮正埋頭裏裏外外擦拭車廂,車夫在一旁忙着添料喂馬。
那輛馬車銀頂皂蓋,青緞車圍上用金線密繡侯府家紋,朱漆車轅貼着銀鎏金螭紋,車窗嵌着雲母片,隐隐泛出珠光,外邊遮着一層輕薄的繡金紗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般貴氣逼人的派頭,必是侯夫人專屬的駕輿。
陳嬷嬷當下氣沉丹田,腳一跺,手一揚,頭一仰,一嗓子吼得震天響:
“绮樓的焖爐鴨、醬蹄花到喽!”掀開食盒蓋,誘人的香氣頓時勾住所有人的魂,“大夥快點來啊,手快有,手慢無!”
一聽是绮樓,小厮們扔下手中活計直撲過來,七嘴八舌地嚷:“嬷嬷,這是什麽好日子呀!咱們竟能吃上绮樓的菜!哎呦...這香得...唔...”
剩下的話,盡數都塞到蹄花和鴨肚子裏了。
陳嬷嬷順勢退開,瞧着一圈人圍着食盒你争我搶,狼吞虎咽,她悄悄溜到馬車邊,從懷中掏出一個厚油紙包。
紙包邊角折了三層,僅在一側戳了兩個針尖大的洞。
趁着無人看過來,陳嬷嬷飛快地掀起馬車後簾,将紙包塞進座椅下的暗縫裏。再掏出一小管生桐油,手腕一抖,桐油盡數潑灑在車廂地闆上。
回頭見那幫小厮吃差不多了,陳嬷嬷擡手理了理鬓發,“瞧你們一個個吃得油光滿面,還不快去擦幹淨。待會叫夫人看見,非賞你們一頓闆子不可。”
一聽闆子,小厮們紛紛想起容嬷嬷的慘狀,慌慌張張跑去擦臉。再回來時,眼見夫人出門的時辰快到了,也顧不上再細驗馬車,急急套了馬便趕去正門候着。
陳嬷嬷藏在側門後,趴着門縫,冷眼看着打扮得花枝招展,香風淋漓的小喬氏,急步出門登車,連聲催促車夫動身,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樣。
她迅速脫下外罩的花襖,内裏是一身醬色粗麻衣,再用醬色粗布裹住發髻,貼着牆根,貓腰溜出府外,換了條路,疾奔而去。
但願真如大姑娘所言,能在那地方守到她。
陸青是偶然間聽到陳嬷嬷當年鄉下追蹤兔子的趣事,才想出今日這“尋味追蹤”的法子。
陸青說,若是再像上回那樣直接尾随夫人馬車,難保不會又被提前察覺。到時候非但抓不到她的把柄,反而會引火燒身。
陸青俏皮一笑:“既然人跟不了車,不如就将車趕到咱們定好的地方,到時候守株待兔,自然能逮個正着。”
就像獵人追兔,怕兔子逃得沒影,就設法将它趕進預設的陷阱裏,讓它自投羅網。
聽到小喬氏讓容嬷嬷來緻歉,陸青就猜到,今日怕是要出門,讓人看着她呢。
幸好,她有陳嬷嬷。
那個塞進座椅下的油紙包,正是陳嬷嬷依照鄉下追山兔的法子特制的“蟲籠包”。
陳嬷嬷捉了幾隻跟屁蟲,混入容嬷嬷每日都要塗抹的生肌散藥粉裏。這藥散本就氣味濃烈,蒼術和黃柏的苦香,足以蓋住蟲子的酸臭味。
“留的洞不能太大,大了蟲子過早鑽出,沒出府就露餡;也不能太小,小了蟲子悶在裏面會死。”
陸青囑咐陳嬷嬷,在油紙包上紮兩個針尖大的小孔,方便控制蟲子鑽出的時機。
地闆上潑灑的桐油,是蟲子最愛的潮濕油污之地。
一旦馬車動起來,晃動的車廂加上座椅的擠壓,受驚的跟屁蟲鑽出來,先去滾沾桐油,再被密封的車廂困住,隻能四處爬竄,帶着從屁股處分泌的酸臭粘液,沾物便經久不散。
隻要有一點沾到小喬氏的衣袍或裙角上,就能臭上大半天,風都吹不散。
況且今日容嬷嬷剛見過小喬氏,一身濃烈藥味恰好成了絕佳掩護。縱使小喬氏中途起疑,但凡聞到半點藥味,也隻會以爲是沾染了容嬷嬷身上的,不會想到是有人刻意設計。
随着馬車越走越遠,車内的熏香便壓不住這臭氣。密封的車廂内,就會彌漫着一股如同酸菜腐爛後又經烈日暴曬的奇臭味。
小喬氏正眯着眼打盹,馬車晃得她昏昏欲睡,朦朦胧胧間,鼻尖鑽進一縷若有若無的酸臭。
這臭味越來越明顯,混着車内殘餘的熏香,像是誰家糞窖炸開了似的,濁臭撲鼻,嗆得她喉嚨發緊。
小喬氏忍不住一把掀開簾子,臭氣熏得她幾欲作嘔,怒斥車夫:“這什麽味?你們是怎麽收拾的?存心想熏死我不成?”
車夫也聞到了那股子怪味,又見小喬氏發怒,吓得魂不附體,努力嗅了嗅小聲道:“夫人,這不像是車廂裏的,像是...您衣袍上沾了什麽東西?”
小喬氏一驚,低頭嗅了嗅,果然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腐氣味正從她身上散出!
思來想去,今日她隻見過一身臭味的容嬷嬷。
“定是容三娘那個蠢貨!”小喬氏氣得渾身發顫,“今日她朝我撲過來的,定是那時沾到的藥臭味。”
即便掀簾通風,衣袍上的氣味卻是越來越濃,越來越臭,熏得小喬氏暴怒:
“明知道我要出門,竟敢拖着那一身腌臜味來見我!真是個混賬東西!”
她今日可是要去見朝思暮想的人,這一身臭氣熏天,莫說旁人嫌棄,她自己都聞不下去。
若是被他聞到,嫌棄自己怎麽辦?!
她向來都是光彩照人,香氣飄飄的。
小喬氏越想越慌,越慌就越惱,再顧不得細想,急聲吩咐:“快點,去花春堂。”
這一身味是沒法去茶樓了,隻能臨時換一處地方。
馬車行至花春堂門前時,小喬氏已被熏得再也坐不住了,匆匆下車掩鼻吩咐車夫,“把車子清理好,回去路上若是聞到一絲味,你就給滾出侯府。”
一身奇特臭味的小喬氏風一般沖進花春堂,門口的夥計雖被嗆得暗中皺眉,卻不敢掩鼻,這位侯夫人是出了名的大主顧,脾氣大、出手豪,萬萬得罪不起。
堂内正在挑選香料的幾位貴婦紛紛掩鼻側目:“什麽味兒?莫非有人掉進潲水桶了不成?”
小喬氏隻得舉袖遮面,若被人認出,她往後可真沒臉見人了。尋個臉生的夥計塞了錠銀子,吩咐他速去鳴春茶樓傳個話,再吩咐人立刻給她熏香更衣。
還好還好!
她時常光顧花春堂,知曉這裏雅間私密,還能提供貴婦淨衣熏香,臨時改在此處相見,應當也無大礙。
灑了整瓶的薔薇露,又換了一身熏透香氣的衣袍,小喬氏這才覺得,鼻尖裏一直萦繞的惡臭淡了些。
想起來就生氣!回去就打發容婆子滾到莊子上去,什麽時候養好了再回來。
對着鏡子細細描眉,小喬氏心中漸漸浮起一絲雀躍。
已許久未見他了...上回見面,還是從應天回來之時。
一晃數月,她近來焦躁煩心,今日晨起上妝,竟覺得臉頰粉潤不似從前,桃花眼尾也有一絲憔悴,就連身形也清減了不少,莫不是思慮過多,才讓她如此憔悴?
是不是,她不似從前那般豔若桃李了?
會不會,被他嫌棄自己容顔老去了呢?
“吱呀——”
雅間的門被推開,懸簾輕挑,那張朝思暮想的面容近在眼前。
“若竹哥哥...”小喬氏一臉驚喜的撲過去。
此時花春堂後院牆角的隐蔽處,陳嬷嬷正在貓腰貼着牆根緩步移動。
陸青算準了小喬氏渾身臭氣熏天,必然無法忍受,更不可能以此般狼狽之态去見人。
小喬氏素來窮奢極欲,不是最好的,根本不會用在自己身上。
全京師唯有花春堂,才有小喬氏慣用的薔薇露,所以她隻會去花春堂更衣熏香。
那個兔子掉下去的陷阱,就是花春堂。
趕到花春堂的陳嬷嬷,一眼就瞥見了侯府那輛朱漆銀螭的華麗馬車。
陸青再三叮囑,萬萬不可踏入花春堂,一旦被小喬氏認出就麻煩了。
那臭味極爲獨特,隻要循通風口探上二樓雅間背牆,哪間屋子滲出一絲殘留臭味,必定就是小喬氏所在處。
花春堂後院恰巧設有供夥計雜役使用的攀爬梯,順梯而上就能探到二樓雅間外。
陳嬷嬷剛伸手去搭梯子,另一隻手比她更快——
一把狠狠擒住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