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姨娘淚眼滂沱,似七魂八竅都飄離了身體,恍惚間不知身在何處。
手上卻一直未停,徒勞地掐着,捏着,晃着懷裏的沈夕,可兒子卻再無聲息,如同沉入了一場再也不會醒來的長眠。
沈漫見姜氏面色鐵青,生怕又像上次一樣被鎖進偏院,急忙上前拉扯已經呆傻木然的秦姨娘,“阿娘!阿娘!祖母叫您呢,您怎麽了?”
阿娘自從進屋後就跟瘋了一樣,不過是一碗摻了黑芝麻的雞湯,又不是毒藥!
秦姨娘猛地甩開她,雙目赤紅,顫抖着指向她,“你幹的好事!”
沈漫吓得僵住,秦姨娘卻好似看不見她,魔怔般繼續搖晃着沈夕,“夕兒...兒啊...你醒醒...醒了就好了,醒了就能把那些髒東西吐出來了...”
姜氏已極不耐煩,“秦氏,你鬧夠了沒有?我賞給這傻子喝碗上好的雞湯,你在這兒撒什麽潑!”
秦姨娘猛地扭頭瞪向姜氏,眼神猙獰兇殘,似惡鬼吃人,姜氏被駭得心頭一悸,她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秦氏。
沈漫怕被責罰,扯住秦姨娘的衣袖急急解釋,“阿娘,這湯隻是加了黑芝麻,隻是瞧着惡心,喝起來并沒——”
“啪!”
秦姨娘狠狠甩了沈漫一記耳光,像一頭絕望的母獸般沖她嘶吼:“你知不知道,這湯有毒!”
全屋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沈漫捂着臉,不敢置信地望着秦姨娘,“有毒”二字就如兩支利箭,穿透她的身體,将她的神魂死死釘在地上。
有毒??!
沈漫忽然明白阿娘先前承諾的是什麽意思——沈園的一切,绫羅綢緞,宅子水田,金玉珠寶,應有盡有...
原來阿娘是要毒死祖母後,霸占整個沈園?
不不不,不止祖母...還有郡主!這碗湯,郡主那兒也有一份!
天哪!
沈漫要昏過去了,阿娘是不是瘋了?竟敢毒殺郡主與祖母??
她還有什麽活路?即便活下來,她還有什麽前程呀?!
阿娘爲了讓這傻子承襲家業,居然不惜铤而走險,拿她的性命和前程一并押了去搏!
就算今日讓阿娘得手了,來日若被梁王查出什麽端倪,那是誅九族的大罪!到時豈止是死,她們三人怕是要被碎屍萬段!
阿娘怎麽會蠢到去闖這塌天大禍?!
沈漫從驚吓到驚懼再轉爲驚怒——
阿娘會!
阿娘爲了這個傻弟弟,什麽都幹得出來!什麽都能舍棄!連她這個女兒也可以不要!
沈漫還未開口,姜氏已厲聲發問,“秦氏,你方才說什麽?”
她沒聽錯吧?有毒?誰下的毒?
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給郡主的婆母下毒??!
秦姨娘已經神情恍惚,耳中嗡鳴作響,聽不清姜氏在說什麽。眼中一片混沌模糊,依稀隻看見她那張刻薄寡恩的嘴一開一合。
她努力眨眼想要看清楚,姜氏的嘴隻要張開,就會吐出刺心刮骨的刀子。
不過——姜氏很快就再也張不開嘴了。
隻要姜氏喝了湯,就再也不能辱罵折磨她了!
秦姨娘忽地笑了起來,抖得牙齒亂撞,齒關咔咔作響。許是方才跑得太急太瘋,她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至極,發髻散了一半,頭上的钗環早已不見蹤影,繡鞋隻剩下一隻,雲襪上已經沾滿了泥漿。
“我說——這碗湯有毒!有毒!老虔婆,你聽清了嗎?!”秦姨娘聲音嘶啞,字字泣血。
她将沈夕輕輕放平,抽出雪白的帕子替他拭去嘴角的血污與湯汁,理好被揪亂的衣襟。
“夕兒,你就這麽無聲無息走了...也好。”秦姨娘的淚珠滴滴墜落兒子的臉頰上,“往後,再也沒人叫你傻子,再也沒人嫌棄你,再也沒人能把你随手就扔了。”
“來世,你一定要投個好人家。選個慈愛的祖母,康健的父親,高貴的母親,溫柔的姐姐...萬萬不能再選我這種戲子出身的娘,這輩子沒讓你過上一天好日子,隻受盡了折辱。”
“是阿娘不好...阿娘應該親自守着你。你那沒心肝的姐姐,從未将你當成親弟弟。你那刻薄寡恩的祖母,更是從未将你當成親孫子。這世上,你從來隻有阿娘一人。孩子,你這輩子太苦了,下輩子,定要順順利利,大富大貴。”
“是阿娘不好...當初若不是阿娘拖延你的病情,如今你早就是郡主的兒子,是沈園的主人,是沈氏一族的希望,所有人都會尊着你,敬着你,沒人敢捆你,打你,罵你。”
“是阿娘不好...阿娘不該猶豫不決,阿娘應該早早下手,毒死這個毒婦!”秦姨娘擡起頭,怨毒般地盯着姜氏,“毒死她,就沒人再虐待你了。”
整個屋内低低地回蕩着秦姨娘的喃喃自語,字字發狠,句句淬毒,聽得人毛骨悚然。
姜氏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怒不可遏,“秦氏!你竟敢下毒?!你活膩了嗎?!”
秦姨娘猛地站起身,生平第一次挺直脊背,昂首對着姜氏,眼中惡意粘稠,嘶聲吼回去:“有何不敢?!你這黑心肝的老娼婦,我早恨不得你死了!”
見姜氏驚怒交加的模樣,秦姨娘隻覺心頭麻木,她的心頭肉已經被割了,她的心随夕兒一同死了。
她如今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不顧忌,什麽都敢說!
橫豎不過一條命!
她的命生來就賤,就不值錢,就能任由人随意抛棄,随意割舍!
秦姨娘擡手抹了一把臉。
掌心裏鮮血淋漓。
她方才跑得惶急,在院門口的石子路上摔破了手,此時血水混着淚水,從下颌直抹到鬓角,半張臉血污狼藉,宛如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索命惡鬼,看着猙獰可怖。
“可惜啊可惜...”秦姨娘笑得癫狂,“哈哈哈...太可惜了!”
姜氏被秦姨娘的瘋癫狀一時驚住,“可惜什麽?”
秦姨娘歪着頭,斜着眼詭異地看姜氏,“自然是可惜...你的好媳婦了呀。”
“哈哈哈...”秦姨娘笑眯了眼,伸出食指一點姜氏,“死老婆子,你以後沒依仗啦!看你怎麽活!你活不長啦!哈哈哈哈!”
沈漫沖上來死死捂住秦姨娘的嘴,“阿娘,您沒了弟弟還有我呀!我是您的親生女兒呀!”阿娘這是要讓她們母女爲弟弟陪葬嗎?!
謀害郡主的事,萬萬不能說呀!
秦姨娘張口狠狠咬下,一口下去沈漫的手指頓時見了血。
“啊——”沈漫吃痛大叫,甩開秦姨娘,怒氣沖上顱頂,“阿娘,你是不是真瘋了!”
秦姨娘冷冷看着她,如同看一個陌生人,“你弟弟死了,你也别活了。咱們娘三一起走,路上也好有個伴。”
沈漫還未開口,姜氏厲聲質問,“秦氏!你究竟做了什麽?!”
秦姨娘無視女兒哀求的目光,一字一頓,如敲喪鍾,“這碗毒湯——你兒媳也喝了!是以你的名義送去的!老虔婆,毒殺郡主,你怕是要被千刀萬剮!下了閻羅殿還要滾油鍋、遭分屍!死無全屍,連鬼都做不全!”
“哈哈哈哈——”
姜氏駭然失色,猛地起身,“你!你竟敢毒殺郡主!”
“是-你-毒-殺!”秦姨娘拍手雀躍,笑得直不起腰,“這碗湯是婆母送去的關懷,自然要算到你頭上。”
“哎呀...嘻嘻嘻...”秦姨娘嬉笑着晃悠那塊染血的帕子,“算算時辰,你那高貴的兒媳...怕是已經咽氣了吧!”
“老虔婆,你等着下地獄吧!”秦姨娘眼中鬼火熊熊,惡狠狠地沖着姜氏龇牙嘶吼。
門外傳來一管清冷好聽的聲音,“誰說郡主咽氣了?!”
秦姨娘猛地回頭——
沈寒步履從容,淺笑吟吟,她身旁赫然是本該斃命的郡主,郡主眉眼沉靜,容色無恙,完全不似大病一場又中毒的模樣。
秦姨娘還未反應過來,一聲短促又熟悉的嗆咳聲響起。
地上躺着的沈夕,忽然劇烈地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