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瑜涕泗滂沱,哭得抑揚頓挫,仿佛地上那個被掌掴撕扯、蜷縮不語的女子是她,仿佛她是受盡了天地間所有委屈的人。
哭得眼淚砸地成珠,哭得一旁的趙王頭痛欲裂,哭得趕來的小喬氏心急如焚...
趙王隻覺額角青筋直跳,心下膩煩透了。
眼前這番拉扯嚎哭,與市井潑婦有何異?哪還有半分閣老千金的體統!
他隻覺得此刻自己站在這兒,活脫脫就是個笑話!被溫瑜哭鬧攪得他甚至都忘了,今日來這究竟是要做甚麽!
難道是來看貴女如粗使婆子般揪打撕扯,惡語怒罵??
還是來看未來王妃眼淚鼻涕一把,全然不顧顔面地嚎哭?
趙王強忍着不耐煩,沉聲安慰哭得毫無形象的溫瑜,“溫姑娘,先别哭了。”
溫瑜究竟在哭什麽?!不是她動手打人麽!怎麽弄得好似是她被打了一般。
溫瑜哭得氣息哽噎,幾乎背過氣去。從小到大,她何曾受過一絲折辱委屈?
她今日忍得這般煎熬,天不亮就起來妝扮,受盡了貴妃的磋磨和衆貴女的嘲笑,爲的不就是與趙王相識相知相擁麽!
溫瑜淚眼朦胧中看到趙王就在身側,想起那賤人方才就縮在他懷中,把心一橫,扭身便朝趙王撲去。
那等不知廉恥的賤人他都容得,她這準王妃受了委屈,撲到他懷中尋求慰藉,更是名正言順,理所應當!
她要奪回屬于自己的懷抱!
趙王本就被她哭得心煩意亂,再見她頂着一張模糊的花臉沖他撲來,下意識地撤步後退,與她拉開了距離。
趙王躲得幹脆利落,毫無餘地,這本能的反應讓溫瑜羞憤欲死,滿腔委屈化作鋪天蓋地的心痛。
殿下...這是在嫌棄她麽?
那他還會娶自己爲王妃麽?!
“殿下...”溫瑜滿臉通紅,哀切地望着趙王,惶然無措時,一眼瞥見地上死死盯着趙王的沈漫,頓時找到了化解的由頭,揚聲問,“殿下!您怎會與她在一處?不是...”
不是說好要來與她偶遇的麽!
眼下她形象盡毀,唯有将過錯推到趙王失約之事,或許能換來他幾分愧疚自責,讓殿下對她憐憫心動,彌補她今日的失态,保住王妃之位。
沈寒與陸青不約而同地看向趙王。
趙王被溫瑜問得心頭一絲惱火,這麽難堪的事還要追問,可衆人都看着他,隻得強扯出一抹笑,“本王本欲往母妃處問安,途經此地,恰遇這位沈姑娘扭傷了腳,動彈不得,故而耽擱了片刻。”
一番話,既解釋了遲來緣由,又撇清了與沈漫的牽扯。
扭傷??
溫瑜滿臉不屑,幾乎要朝沈漫臉上啐去,“這腳傷得可真巧——不早不晚,偏在殿下經過時就動彈不得。”她毫不掩飾話中的鄙夷,幾乎明指沈漫是蓄意設計。
不就是想趁機勾引殿下,再惹人瞧見他們暧昧不清,逼着殿下收她入府麽!
下作的賤人!
陸青與沈寒對視一眼,心照不宣——蠢得如出一轍,真真是親母女。
沒見趙王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來,她還窮追不舍,此刻揭過不提才是明智,當衆逼問趙王讓他難堪,不是傻麽!
小喬氏不明所以地沖來,眼中隻見溫瑜挂了滿臉的淚,心疼得忙抽出帕子湊近爲她拭淚,“這是怎的了?”
溫瑜先前渾然未覺小喬氏喚她過于親密,此刻被這陌生婦人突如其來的親近弄得一怔,蹙眉打量,“你是何人?”
陸青好心提點,“這位是武安侯夫人。”
一聽“武安侯夫人”,地上的沈漫猛地扭身,如見救星,激動喊道,“侯夫人!我是沈漫啊!”
她笃定,滿場唯有小喬氏會替她說話,因爲小喬氏與她一樣都憎惡沈寒,定會爲她撐腰。
溫瑜聽沈漫一嗓子侯夫人,冷冷拂開小喬氏的手,目光如刀,“侯夫人認得此人?”
小喬氏不知前因後果,隻揪心該如何安慰溫瑜,這會被她的冷淡弄得心頭茫然,一時未做回答。
趙王眼見人越來越多,決意要離開。原定邂逅計劃既已被打亂,且有外人在場,隻得先行回府,另作打算。
況且,溫瑜方才那番潑辣形狀,早已令他興緻闌珊,心中一時半刻實難回轉,更别提什麽“一見傾心”。
見趙王轉身欲走,溫瑜頓時慌了,“殿下!”她甩開小喬氏,沖到趙王身邊,臉頰通紅,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壓低聲音,“您、您還未取蘭花呢...”
她隻能隐晦提醒。
不拿蘭花,如何定下她的王妃之位!
趙王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語氣疏離,“溫姑娘,本王尚有要事,先行一步。”言辭間打發之意再明顯不過。
沈寒眼見沈漫急急看向趙王,張口似要攀附,搶先一步擋住她的視線,向趙王斂衽一禮,“今日唐突誤會,驚擾殿下。長姐蒙您援手,家母感激不盡,日後必當備禮緻謝。”
趙王仔細打量了沈寒,語聲裏帶着明顯的贊賞,“原來你才是興甯姑母的愛女。”果然如傳說般氣度沉靜,舉止得體,溫婉大方,與地上那位雖說眉目間略有相似,但全然不像是一家所出。
沈寒微微屈膝還禮,身後溪雪快步上前,悄無聲息地制住了正欲掙紮的沈漫。
溫瑜見趙王根本不理她,隻與沈寒叙話,急得淚落如珠,小喬氏心疼地撲到溫瑜身邊疊聲問,“誰...誰欺侮你了?”
陸青适時含笑打斷,“姨母怎的來了?”
這聲“姨母”叫得小喬氏心頭猛地一跳,這才驚覺陸青竟也在場,吓得她支支吾吾,“我...我來尋你的...”
沈寒輕笑一聲,語帶譏诮,“侯夫人定是尋不到人,這才心急火燎地錯把溫姑娘認成了陸姐姐呢。”
一句話刺得小喬氏張口結舌,面紅耳赤。
翠珠猛然想起什麽,快步湊至溫瑜耳畔,掩口低呼:“姑娘!這位是武安侯府的陸姑娘,皇後的外甥孫女...原本屬意的趙王妃人選就是她!”
翠珠有些激動,聲量略高,在場衆人目光一時齊集在陸青身上。
溫瑜見陸青端莊姝麗,清雅可人,又聽聞這是與她搶王妃之位的女子,妒火中燒,一口嗆過去,“怎的?陸姑娘也是專程來此尋殿下的?”
話說得刻薄,字字意指趙王來這,是爲了與多名女子暧昧糾纏。
趙王怒了,溫瑜這潑婦行徑,已遠超他容忍的底線。他轉而細細打量了陸青,“原來是武安侯府的姑娘,果然生得極好。”
一句話如澆油,讓溫瑜怒火暴漲,她一眼狠狠剜向陸青。
這是拿她當出氣筒了?!
陸青還未說話,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疾步閃至身前,将趙王視線擋得密不透風。
“殿下,該回府了。”傅鳴聲調平穩,不冷不熱,下颌微揚,朝角門一點,“若再耽擱,隻怕貴妃娘娘也要遣人來尋您了。”
一個尋字,刺醒了嫉妒紅眼的溫瑜,方才她是不是過于疾言了?是不是惹怒趙王了?
趙王被傅鳴嗆得心頭不爽,卻知眼下不宜久留,以免多生事端,微微點頭轉身便走,将溫瑜滿眼的癡纏與渴盼,毫不留情地甩在身後。
陸青佯作看不見傅鳴眼色,沖着小喬氏抿唇一笑:“姨母,咱們該走了。”
溫瑜本就看陸青極不順眼,見她與小喬氏狀似親密,想起先前這侯夫人無端示好,讓她心生疑惑...
——原來如此!
一個腌臜狐媚子見到侯夫人驚喜若狂,分明是早就熟識!
一個要與她争搶王妃之位的女子,是侯夫人的親外甥女!
這侯夫人,分明和她們是一夥的,來做套算計她!
她猛地揮開小喬氏的手,厲聲吼道:
“滾開,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