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是說痛快了,齊嬷嬷無視二人靜默複雜的眼神,自顧自地搖頭笑個不停。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沒人性,連弑父這種畜生不如的事都幹得出來?”
“可我暢快得很!”她仿佛一口牙都要咬碎,說得恨意刺骨,冰冷無情。
“他舍不得鋪子和兒子,我能理解。李孫氏拿我當她兒子的墊腳石,我也不在意!”跳躍的燭火下,将她牆上的影子拉得張牙舞爪。
“可我萬萬沒想到!我最敬愛、對我多加照拂和疼愛的、以爲是我在這世上唯一依靠的生父——”
齊嬷嬷笑得發髻散亂,雙肩抖動,眼中無淚,唯有瘋狂的恨意燃燒。
“他竟把我...當成了一件獻媚的禮物!”
“一開始我并沒怨怪他。盡管他明知那藥的錯不在我,卻親手将我送進牢裏。”齊嬷嬷不笑了,隻是目光陰狠毒辣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燭火。
“我心中想着,他将我撫養長大,我這條命就給了他,也算是回報。”
“我躺在暗牢裏等死時,獄卒們給我講了個笑話。”她語氣平淡,像在說别人的故事。
“他們譏笑我:‘還整日不清醒地喊爹爹呢?你真以爲你爹送你來是頂罪的?’”
“‘不怕告訴你,知府大人早就看上你了!’他們笑得猙獰,唾沫橫飛,絲毫不介意我知道真相。”
“‘你家出了這種事,你爹生怕此事會影響他李氏藥鋪的招牌,又怕知府大人一怒之下查封藥鋪,便将你獻給他。’”
“‘你爹的原話是,請府尊高擡貴手,我這女兒生得頗有姿色,就送給府尊了,您拿着當個玩物也行,送給各位爺解悶也行。’”
“‘他原本就沒打算保下你,他隻求讓你悄無聲息地爛死在牢裏。’”
“‘你的賤命,哪有他寶貝兒子的命值錢!’”
齊嬷嬷長歎一聲,“于是,我和那箱夜裏擡到知府後門的金子一樣,成了件禮物。”
心底埋藏已久、早已腐爛發臭的秘密一口氣全掏了出來,她竟感到一種幹淨的平緩,像積年的淤泥,被她親手徹底沖走。
“姑娘您說,他該不該死?”
齊嬷嬷像是在和陸青要一個準确答案,又不等她回答便自答,“他該死!還有李孫氏,和他們的寶貝兒子,統統都該死!”
“第二次制藥我已駕輕就熟,那藥粉無色無味,悄無聲息便送他們上了路。”她沖二人點頭,眼中閃着快意。
“他們一家子整整齊齊上了路,多好,一個都沒落下。”
陸青與沈寒沉默地看着她,眼前人有一絲解脫,更有一絲癫狂。
“齊嬷嬷,先天歸一湯,是你拿來給惠娘用的吧。”陸青想到開陽在李福根那發現的包藥紙,“福哥兒,你并未讓他跟你一同姓齊,是你放不下當初那個,擦亮李氏招牌的,引以爲傲的人吧。”
齊嬷嬷歎了口氣,“是的,惠娘一直沒有孩子,我就讓她試了這方子。果然,我研制出的方子,從未失手過。”
“李家那三人該死,”她枯萎的眼中透出一絲異樣的光亮,“但‘李氏藥鋪’這塊招牌,連帶‘李’這個姓——”
“都清清白白,從未蒙塵!我研制的方子,幹幹淨淨,它的功效,更不曾辜負任何人!”
提及李氏藥鋪,她花了無數心血的地方,時至今日,依然讓她無比驕傲。
“你研制出救人的方子,也研制出害人的方子,”陸青目光如炬,“這紫雪散,便成了你獻給溫恕的,最無聲的殺人利器。”
她話鋒一轉,“興甯郡主家的案子裏,也發現了此藥的痕迹。這又是爲何?”
“姑娘既已查到溫老爺,便該知他何等人物。”齊嬷嬷搖搖頭,露出一絲洞悉命運的麻木冷笑。
“我雖有這手藝,也不過是他手下的一把刀。他從不會告訴我緣由,我隻管把藥交給目标身邊的内應,教他們用法。至于刀刃最終揮向誰,我從不配知道。”
二人對視一眼,答案雖在預料之中,仍不免一絲失望。
齊嬷嬷身上,尋不到溫恕加害郡主的線索。
沈寒捏了捏陸青的手,微一颔首,朗聲問道:“溫恕将你安插進侯府,所圖爲何?侯府與他,有何仇怨?”
齊嬷嬷搖了搖頭,“我并不知曉他爲何要讓我去侯府,那時的我,隻做事,從不問緣由。”
“他把我從暗無天日的牢裏撈出來,讓我能親手送我的仇人上路,還讓我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他等于給了我三條命。這份恩同再造,我自然要還。”
沈寒冷笑一聲,盯着齊嬷嬷,“溫恕于你有恩,你便助他殺人。那喬夫人,也是他指使你下的手?”
齊嬷嬷下意識地瑟縮了肩膀,低低歎了口氣,聲音細若遊絲,“我不知那樣會害死夫人...我真是無心的...”
此話一出,陸青與沈寒,雙雙變了臉色。
沈寒猜到溫恕對侯府有所圖謀,暗插齊嬷嬷絕非是用來盯着小喬氏,她試着趁齊嬷嬷心緒紊亂之際,出言試探,看溫恕是否與母親之死有關。
卻不曾想,她竟然猜準了。
陸青霍然起身,難以置信地盯住齊嬷嬷,聲音因極緻的憤怒而發顫,“侯府上下皆說,母親待你如家人,她未曾害你,你竟下得去手?”
這句話炸得齊嬷嬷耳畔嗡鳴,她臉色慘白,嘴唇嗫嚅着卻發不出一個音。
沈寒穩住自己顫抖的手,輕輕拉過陸青,沖她微微颔首,轉頭看着齊嬷嬷,目光沉靜,“究竟出了什麽事,原原本本說清楚。”
齊嬷嬷下意識摸了摸耳垂,低低歎了口氣,“我奉命去侯府應選乳母。我們這樣被選中的奶娘,講究的是身體健康、性情溫順、乳汁厚稠。因我生養過又有福相,被夫人選中了留在身邊。”
“雖與夫人相處時日不長,可夫人是個溫柔善良,聰穎通透的女子。她那時已有八個月的身孕,每日都在憧憬着腹中的孩兒。”
齊嬷嬷提及大喬氏,眼神裏多了溫柔,“夫人待府中的下人都極爲寬厚,對我這個孩子的乳母更是十分敬重。”
她眼中浮現一絲真切的暖意,“她常讓我感受腹中胎兒的動靜,笑着說以後孩兒定會與我親近。她是以真心待我。”
“我雖是奉命去了侯府,心裏卻對她由衷感激敬愛。”
見二人冷冷看着她,齊嬷嬷笑了笑,“我知曉你們不信,可我真的從未存過害她之心。”
“可你還是害了她。”陸青冷冷地截斷她的話,“不必表忠心了,直接說出了何事?”
像是難以開口,齊嬷嬷面露不忍與愧疚,哀聲低問:“姑娘...真要知道嗎?”
這話如一陣陰風,吹得二人脊背發涼。
她們在桌案下,輕輕握住了彼此的手,指尖傳遞着無聲的鼓勵。
輕輕交握,再重重攥緊——既然并肩而來,便可并肩扛下。
無論深淵之下是什麽,她們都将共同面對。
“說吧,”陸青見沈寒颔首,心下了然,“不必顧忌。今日既來了結恩怨,該知道的,終會知道。”
“秘密,總有被挖出來的時候。”
齊嬷嬷見二人眸光堅定,脊背挺直,并肩而立的身影宛若磐石,仿佛在驚濤駭浪中也巋然不動。
“其實害了夫人的,”她頓了頓,終于艱難開口,“不止一個人。”
“武安侯...也算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