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薨逝,于大貞朝堂而言是國本動搖的驚天大事,于民間市井卻成了拍手稱快的談資。
消息傳出,街頭巷尾頓時議論紛紛。
率先沸騰的聲浪裏,都說太子是觸犯天條遭了報應——昔日爲煉丹求長生,竟敢從閻王爺手中奪壽,分明是活膩了,才惹得老天爺一個不快,提前将他收了去。
緊接着,另一樁說法也不胫而走:太子爲煉丹害了無數幼女性命,冤魂怨氣沖天,攪得地府不甯,閻羅王特準她們上來索了太子魂魄。他死那夜暴雨如注,便是枉死幼女泣血的淚。
更有些身着長衫、在茶樓酒肆間高談闊論、狀似通曉朝局之人,将矛頭直指趙王,說這乃是皇子内鬥之果。三皇子有定遠侯支撐,四皇子得魏國公府相助,太子雖有成國公與武安侯兩座靠山,奈何兩家皆明哲保身,太子黨外強中幹,畢竟誰願輔佐一位暴戾兇殘的儲君呢。
議論能精準至此,顯然是有心之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短短一日,宮中的消息便頒告天下,快得異乎尋常。
慶昌帝下诏,将太子之死定性爲‘急病暴斃’,全文僅以八字概括——‘儲君薨逝,實出意外!’可謂言簡意赅至極。
這明顯不合禮制。
依照舊例,此類诏書至少需加上“忽遭疾疫,醫藥罔效”或“聞逆賊作亂,驚怒交加,舊疾驟發”等緣由,以安民心。宮中傳出的消息是——慶昌帝深陷喪子之痛,全然無心斟酌诏書細節,就連以往必定大書特書的太子賢德,此番也隻字未提。
诏書如此反常,足見慶昌帝悲痛之深。
然而,緊随這道明發天下、旨在安撫民心的诏書之後,發往各部院衙門的指令卻内容詳盡、措辭冷峻。
朝臣們接到的的旨意,是慶昌帝任命梁王爲總理喪儀大臣,并以禮部、翰林院官員爲輔,協理太子喪葬。同時,又命梁王主理太子遇刺一案,且将其與正月裏的曹如意滅門案并案審理,另遣都指揮佥事掌刑衛司事的傅鳴、左佥都禦史許正爲副手,美其名曰“三司協查”。
此番安排,朝臣們心下了然,皆已看透陛下心意。
所謂喪儀,梁王不過是塊被高高供起的金字招牌,一應具體事務,自有禮部官員操持,連祭文也由翰林院代筆。
至于追查真兇,更是鏡花水月。
曹如意一案拖延至今,真相未明,效用卻已達成——便是将太子牢牢釘死在“妖丹案”的恥辱柱上,縱使他死了,民間仍視其爲煉制妖丹、天理難容的昏聩之人。
這一番轟轟烈烈的操作,看似聲勢浩大,實則雷聲大、雨點小,終将了無痕迹,悄無聲息地收場。
接下來的舉措,意圖更爲明顯。太子的葬儀雖規制崇高,過程卻大爲縮短,處處透着倉促。慶昌帝下旨,京師辍朝五日,天下官員齋宿二十七日,宗室命婦依制哭臨。
這“五日之期”掐得極準,恰是禮法允許的最短時限。要知道先帝時太子薨逝,辍朝長達二十七日,哀榮備至,幾乎與帝王同禮。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更耐人尋味的是谥号——按例,此等鄭重之事本應由禮部草拟、君臣共議,此番慶昌帝卻乾綱獨斷,親自欽定了“懷昭太子”之号。
“懷昭”二字,看似褒揚,細品之下,卻更似一種明晃晃的貶斥。太子生前之行,與“明德有功、容儀恭美”的“昭”字何曾有半分關聯?這看似哀榮的谥号,反倒成了一種無聲的諷刺。慶昌帝這般欽定,與其說是痛惜,不若說是透着骨子裏的厭棄與敷衍。
最令人費解的,莫過于棺椁與陵寝的安排。
依制應有的金絲楠木梓宮,被慶昌帝一句“務從儉約、俯順祖訓”降爲了沉香木棺;陵寝則更爲倉促,竟是限期三月修繕前朝廢太子的舊陵。明面上是體恤民力、秉持仁孝,實則無一不是在貶損喪儀的規格。
朝臣們對此自是心領神會。
陛下對太子之死的态度絕非哀痛,而是急不可耐地要抹去其存在。一個無功無德的太子就此“儉葬”了事,倒也省卻了大家的麻煩,衆臣樂見其成,自是無人願意深究。
可皇後對此,萬萬不能接受。
初聞太子死訊,她如遭雷擊魂飛魄散,跌跌撞撞奔至東宮。一見太子那死不瞑目、血肉模糊的屍身,當即慘叫一聲,暈死過去。
再醒來時,神智已近癫狂。
皇後一步不肯靠近太子,拒不承認那是自己的兒子,厲聲咒罵其爲“妖物”,轉而廣召僧道法師,日夜不息地誦經作法、設壇招魂,聲嘶力竭地哀求上天将兒子的魂魄還來。
随之而來的,是瘋狂的遷怒。她下旨将東宮所有宮人盡數杖斃,血染宮階,癫狂地宣稱要以這數百條人命爲祭,向上天換回太子一命。
鬧了整整三日,慶昌帝不聞不問。
三日期滿,法事無功,太子仍未回魂,皇後心中最後的希冀徹底破碎,她不吃不喝,醒來便嚎啕痛哭,直哭到喉嚨泣血,力竭昏睡。片刻醒來,複又痛哭,如此循環往複,直至眼淚流幹,眼眶裏再也榨不出一絲濕意。
哭到天昏地暗、幾近虛脫的皇後,在聞聽慶昌帝的種種旨意後,強撐病體,隻着一身素服,直闖西苑要求面聖。
幾次前來,都被黃公公躬身攔在西苑門外。
黃公公滿面哀戚,說話間不時擡袖拭淚,臉上挂着仿佛剛死了爹的悲恸,似比剛剛喪子的皇後還要深切三分,口中的話卻寸步不讓,“娘娘容禀,陛下悲痛過度,數次哭厥過去,老奴好不容易才服侍睡下,實不敢在此時驚擾聖駕啊!”
皇後怒不可遏!
她來回數次,慶昌帝難不成終日昏睡?!
況且她聽聞,梁王不到晌午就進去了,至今未出——這分明是睜着眼說瞎話!
皇後的胸口如被巨山壓頂,窒息得發不出一絲聲音。
她的孩子沒了,她這做母親的日夜不寐、悲痛欲絕,那個身爲父親的慶昌帝,怎能安睡?!
更讓她絕望的是,這滿宮上下,竟隻有她一人在真心哭泣!宮人們的哭嚎是爲自己殉葬,命婦大臣的哀泣是奉旨行事,一切都是虛僞的!
整個宮城秩序井然,靜得可怕,連西苑也無一絲嗚咽,仿佛一切都未發生過。
可太子沒了啊!
爲何隻有她一人在悲傷?她的琰兒,怎能走得如此孤清?!
那個父親,竟連最後的體面,都吝啬給他!
皇後披頭散發,狀若瘋癫,全然不顧中宮體統,一把狠狠推開黃公公,便要向内強闖,口中凄厲高呼:“陛下!陛下!琰兒是你的兒子啊,是你唯一的嫡子啊!宴席方散就出了這等塌天大禍,趙王他執掌宮禁,罪該萬死!你怎能輕饒了那小畜生,又怎能如此草率地安葬琰兒?!”
“他是太子啊!陛下!您怎能如此狠心?連最後的體面都不肯給他嗎?!”
皇後言辭混亂,如市井潑婦般口出惡言,内間卻依舊死寂無聲。
黃公公被推得一個趔趄,卻立刻搶步上前,雙手死死扶住皇後肩膀,用身子擋住去路,口中兀自柔聲勸着:“娘娘,您就讓陛下歇...”
“啪!”
一記耳光,響亮地甩在黃公公臉上。皇後盛怒之下,力道極大,打得他臉猛地一偏。
周遭内侍盡皆垂首側目,無一人敢直視。
宮中規矩,打人不打臉。此舉不僅是侮辱,更是直接損傷主子的顔面。
而黃公公是何等身份!陛下自幼的伴當、心腹中的心腹、司禮監掌印太監!莫說打臉,就是皇子尚且要給他幾分顔面,更别提是當衆掌掴。
這一巴掌,撕碎的何止是黃公公的顔面,更是将帝後之間那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體面,徹底扯下!也唯有向來目無餘子的皇後,才做得出如此決絕之事。
“滾開!”皇後甩完巴掌,猶不解恨,厲聲斥罵,“你這閹狗,也配碰觸本宮!”
黃公公白淨的臉上指印鮮紅,卻依舊維持着那副悲戚神情,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隻是躬着身子規矩勸道:“老奴該死,請娘娘保重鳳體,回宮歇息。”
見他挨了打竟還敢阻攔,皇後隻覺一股暴怒直沖頂心——這奴才,眼裏何曾有過她這國母!
好!今日便打死你這賤奴,正好讓你背後的主子看個分明!
她右手再次高高揚起,帶着風聲狠狠揮下!手腕卻在半空被一隻鐵掌死死鉗住,動彈不得。
“娘娘息怒。”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
皇後猛一回頭,正對上成國公那張神色凝重的臉,滿腔的怒火頓時一滞,愣在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