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若是早來半個時辰,便能看到西苑門外上演的一出大戲——趙王請罪。
灼灼烈日将趙王的身影炙烤得微微扭曲,他以頭觸地,悲聲穿透朱牆,“兒臣萬死,未能護得太子周全!”
苑内一片死寂,慶昌帝未予半分理會。
趙王長跪不起,伏地痛哭,哭聲層層遞進:起先是痛心疾首的自責,聲聲泣血;繼而轉爲對太子賢德的追緬,句句含悲;最後,全然化作失去至親兄長的哀恸,聞者無不動容。
趙王鉚足了力氣哀哭,直至嗓音嘶啞,渾身脫力。烈日灼心,堪堪半個時辰,他面色已如金紙,身形幾晃,最終似力有不支,恰到好處地暈厥過去。
慶昌帝人未出苑内半步,隻傳出一道口谕,命他回府“好生靜養”。
趙王府長史顧晟心領神會,一面急喚府醫,一面大張旗鼓地遣人入宮叩請禦醫——勢必要将趙王這出“忠謹悔過、兄弟情深”的大戲,唱得天下皆知。
王府内室靜得隻聞冰塊在盆中悄然消融的細微聲響。
趙王半倚在榻上阖着眼,身旁冰盆散發的寒氣,絲毫無法澆滅他胸中那團灼燒的烈焰。此刻沒有外人,他臉上強撐的哀恸早已褪去,隻剩額角青筋突突跳動的一臉怒意。
顧晟立在一側,小心觑着他鐵青的臉色,低聲關懷,“殿下,您...還好吧?”
“好?”趙王猛地睜眼,眼底盡是駭人的精光與殺氣,聲音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本王在衆目睽睽之下,像條喪家之犬般跪地請罪!你說本王好不好?!”
他一個高貴的皇子,就那樣跪在滾燙的地磚上,被烈日炙烤,被往來宮人窺視!這不是請罪,這是在煎烤着他身爲皇子的全部尊嚴!
太子死得不明不白!不是毒死,是被人公然刺殺!
若按原計劃中毒而亡,他尚可推诿宴席繁雜、自己新掌禁衛有所疏漏,一個失察的借口,上個請罪奏本便可。可如今,刺客斃命當場,身上竟穿着他直管的親軍衛甲胄!這等拙劣的嫁禍自然瞞不過父皇,可這一手,卻将他的“失察”變成了天下人皆知的“庸懦”!
宮禁乃天子最後防線,被刺客混進來,這無異于向天下宣告:他趙王,無力護衛宮城,更無力護衛天子!
這就不是失職,是徹頭徹尾的無能!
更可怕的是,如今民間沸騰,竟揣測他“燈下黑”,用自己的禁衛刺殺太子,再賊喊捉賊!是,他是想太子死,但絕沒想過把自己也搭進去!如今倒好,半點便宜沒占到,反倒要白白擔上謀害儲君的污名!
他非但沒按原計劃入主東宮,反倒成了衆矢之的!
他連真兇是誰都不知道,這謀害儲君頂天大的屎盆子,卻結結實實扣在了他頭上!
他在烈日下跪了那麽久,父皇卻一眼都不曾出來看他!若不是他佯裝暈倒,父皇莫非真要看他跪死在那裏,給太子陪葬不成?!
顧晟被趙王的兇戾之氣駭得退了半步,斟酌着勸道:“殿下,陛下不過是做做樣子,給群臣和皇後一個交代,并非真要罰您。退一步看,咱們也不算毫無收獲,至少太子已死,心腹大患已除,您仍舊是...”
“得利者?!”趙王嗤笑截斷,眼中怒火灼灼,“本王現在就是個笑話!你可知,父皇已将宮禁之權交給了老四!我才從太子手裏拿到,還沒捂熱就拱手讓人,這分明是當着所有人的面,扇我的臉!”
他一把扯掉薄毯,怒而起身,“我籌謀良久,如今得到什麽?太子的黑鍋我背,民間的污水我接,皇後必欲除我而後快,連父皇也疏遠于我!你告訴我,本王究竟得到了什麽?!”
“如今全天下都認定我與太子之死脫不了幹系,這東宮之位,我還怎麽争?!”
“最可恨是老四!他什麽都不用做,竟能白撿個便宜。太子死了,我背負污名,接下來就輪到他風光了!父皇把宮禁防務交給他,意圖還不明顯嗎?我忙活半生,竟是給他做了嫁衣!!”
趙王氣得渾身發抖,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裏碾碎出來,“我跪在日頭下請罪時,他卻在屋裏陪父皇品茗對弈!我娘是貴妃,母族是定遠侯府!他娘是個什麽東西?一個下賤宮婢!他外祖家又是什麽門第?他也配與本王平起平坐?!”
他暴戾的目光死死釘在顧晟臉上,駭得顧晟寒毛倒豎。
顧晟眼珠一轉,故作惋惜,“殿下息怒!以老臣愚見,此事...蹊跷得很。溫閣老若未臨時反水,裕王豈能撿到這便宜?老臣愚鈍,實在想不通他意欲何爲啊...”
趙王此次吃了這麽大的悶虧,定要找人撒氣!不是溫恕,便是他!
商議宴席之事時,溫恕何等意氣風發,殿下對他更是青睐有加,反倒冷落了自己這個舊人。如今出了這天大的纰漏,正好讓這老狐狸來頂缸!
趙王豈會聽不出顧晟言下之意。
“你個蠢材!”趙王喘着粗氣,怒火更熾,“老四身後是魏國公,傅文柄向來瞧不上溫恕,他們根本不是一路人!況且,魏國公府向來隻忠于帝王,老四母族卑微,能翻出什麽浪,溫恕何曾正眼瞧過他?”
趙王冷笑。
莫說溫恕,就連他自己,何嘗将老四放在眼裏?一個婢女所出的皇子,能安享親王尊位已是天大的恩賜!那身帝王血脈,就是他幾世修來的福分!
可如今,偏偏是這個他最爲鄙夷的老四,生生奪走了他的權柄!這記悶棍打得他猝不及防,窩囊至極!
“殿下,”顧晟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太子這事,手段如此老辣...保不齊,就是溫閣老的手筆。既除了太子,又順勢讓您頂了這...”他話到嘴邊,咽了回去,在趙王如欲噴火的眼神下瑟縮了一下。
“若太子這事真是他幹的,溫恕這個狗奴才,就是想做那扶持幼主的攝政權臣!”趙王目光冰寒,殺意自胸腔升騰,拳頭攥得死緊,“他在爲老五鋪路,拿太子的人頭和本王的前程當墊腳石。隻怕他也沒算到,父皇竟會把宮禁防衛給了老四!”
顧晟捋着胡須,擰眉作沉思狀,半晌才緩緩道:“若真如此...溫閣老這盤棋下得可就太深了。五殿下年幼,他這是要行伊尹、霍光之事啊。”他話語一頓,像是剛意識到失言般,連忙躬身,“老臣失言!隻是...他若真要找塊墊腳石,爲何偏偏是殿下您?”
趙王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盞亂響,眼中殺意暴漲,“那是因爲他對本王心懷怨恨!此前種種流言乃至香木一事,他定知是本王所爲!”
“這老匹夫!事發這兩三日,他竟敢避而不見,連句囫囵解釋都沒有!如此目中無人,真當本王是泥塑木偶不成?!”
顧晟立在門邊,順着門縫瞧見一道婀娜身影正緩步前來,唇角不由一抽,心頭暗笑,這出氣的筏子,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趁趙王背身不備,用指尖将虛掩的門撥得縫隙更寬了些,随即快步回到趙王身側,擺出痛心疾首之姿,“殿下...眼下這般情形,您與溫府的聯姻之事...還作不作數?溫姑娘對您可真是一片癡心啊!”
溫瑜因有趙王默許,時常從後門溜進來,在王府裏不是炖湯便是做點心,這是生怕趙王身邊多了旁人,恨不得十二個時辰都守着,還做着趙王妃的美夢呢。
趙王面冷如霜,尚未開口,一道嬌黏得能掐出水的聲音自門口傳來。溫瑜未經通傳,手提食盒,徑自跨入了内室門檻,“殿下,瑜兒爲您炖了...”
“滾!”
“哐當!”
趙王劈手将茶盞照着她面門狠狠砸去!
溫瑜下意識側身,茶盞在門框上應聲碎裂,瓷渣四濺,險些劃傷她的臉,驚得她失聲尖叫,食盒也“啪”地脫手砸落。
溫瑜懵在原地不知所措,巨大的委屈和恐懼瞬間淹沒了她,趙王...這是怎麽了?!
“殿、殿下...”溫瑜掩口,不明所以,吓得淚眼婆娑。
“你還有臉來!”趙王大步逼近,一把狠狠掐住她的下颚,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滾回去,問問你的好父親!他背着本王都做了什麽好事!”
溫瑜疼得淚如雨下,嗚咽着說不出話,隻能用往日那般迷離楚楚的眼神,可憐地望着趙王。
趙王眼中沒有絲毫憐惜,隻有冰涼的殺意。他猛地甩開手,如同拂去什麽髒東西般,從齒縫裏再次擠出一個字: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