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的秋意,總是别有深情。
它見證着欣喜、悲傷、苦難,見證着算計的落空、夙願的了結,抑或是一段新執念的開端。
一縷初秋的風,未能吹散京師上空的沉郁陰霾,便兀自悄然南下。它掠過重重的殿宇樓台,越過沉默的運河,攜着北地的微涼,在秋意漸濃時,将一片清冷,點染于依舊溫軟的姑蘇流水與小橋之上。
兩竿落日溪橋上,半縷輕煙柳影中。
這兒的暮色,秋意淡淡,不似京師——
京師的秋光,是潑灑在殿宇飛檐上的鎏金,壯闊而肅殺;此間的餘晖,則是氤氲在煙雨水墨裏的淡赭,安詳又慵懶。
那邊的夕陽,是鴻雁背馱着,沉入千裏平沙的蒼茫,也是黃鍾大呂的餘威,沉沉地壓在心口,久久不散。
而姑蘇的落日,則是悄然融進青瓦白牆,暈開一片溫柔的朦胧,恰似一曲評彈,叮叮咚咚地敲在青石闆上,漸行漸遠。
若說京師的秋,是端坐于宮阙深處的大家閨秀,眉宇間帶着天家的疏離;那姑蘇的秋,便是臨水照影的小家碧玉,連歎息都帶着水磨腔的溫潤精緻。
一位是工筆重彩的牡丹,一位是寫意水墨的蘭草,韻味迥然,各有千秋。
秋日晝短,西斜的日頭挂在姑蘇城的飛檐翹角之上,将最後幾縷溫存的光,灑在運河支流渾濁的水面,漾開一片碎金。
清水碼頭迎來一日的喧嚣尾聲。
船橹聲聲,空船與重船在水面起伏。船工喊着号子,扛沉甸甸的麻包,踏吱呀作響的跳闆。汗珠砸在青石河岸,洇開深色。河水的腥氣、鹹魚的鹹臭、新茶的清芬,與汗味、煙火氣纏繞一處,蒸騰出碼頭獨有的、鮮活而粗粝的生命力。
與碼頭緊鄰的街巷,便是清水巷。
巷内狹窄,終日彌漫着水汽、魚腥與炊煙混合的氣息。青石闆路被經年累月的腳步與雨水磨得光滑,兩側白牆斑駁,滲着水漬。天色向晚,各家屋檐下已早早懸起了燈籠,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清水巷口處,俨然是個喧騰的小市集。
支着布篷的馄饨挑子,鍋裏的高湯翻滾着,散發出誘人的肉香;賣生煎的攤子鐵鍋滋滋作響,蔥肉餡的焦香引得剛下工的力夫圍攏過來,摸出幾枚銅錢,換一兩個燙手的生煎,就站在攤邊囫囵吞下。
這蓬勃的煙火氣裏,滿是掙紮求活的生機。
幾個在此盤踞多年的老丐,眼見日頭西沉,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豁口陶碗,打算去尋碗熱馄饨犒勞自己。
一個老丐起身,渾濁的老眼無意間瞥過牆角草垛——
那裏睡着兩個新來的。
破衣雖舊,卻漿洗得過分幹淨,不似常年乞讨的腌臜。臉被破帽蓋住,隻露出的發茬和脖頸,少見油污,透着幾分不尋常的幹淨。
草垛後,還蜷着一道背影,無聲無息,不知是睡是醒。
老乞丐心裏暗暗啐了一口:呸,都混成這德性了,還窮幹淨!
他笃定,這仨貨色,指定一個銅闆沒讨着!要不這光景還能睡得着?等着晚上做餓死鬼吧!
幹這行的,誰不是有今兒沒明兒?!
就沖他們這又懶又窮又講究的勁兒,遲早餓挺在路邊!
老乞丐走過兩步,掂量着手裏的破碗,腳步一頓,還是扭身回來,摳出三枚銅錢,丢進草垛前那口破碗裏。
唉,都不容易。
都是跪着讨飯的,能拉一把是一把吧。
銅闆落進碗中,“叮”一聲脆響,瞬間驚醒了耳力敏銳的開陽。
他眯縫的眼緩緩睜開,垂眸便瞧見碗裏多出的三枚銅錢。擡眼時,正看到一個佝偻的老乞丐背影,晃晃悠悠地走向不遠處的馄饨攤。
開陽搓了搓脖子,活動了下筋骨,目光懶洋洋掠過巷口。一個穿着綢衫的富戶捂着鼻子,正小心避開地上的水窪。
“喂!說你呢!”開陽劈頭一吼,驚得綢衫客一哆嗦。猛地側首,見是個乞丐,對方頓時怒容滿面:“嚎什麽喪!滾開!”
開陽屈指“叩叩”敲着碗邊,斜眼睨他:“懂不懂規矩?爺們兒打這兒過,香油錢都不撒一個?”
綢衫客氣得發懵:“你、你這惡丐...讨飯還讨出威風來了?!”
開陽“铛”一彈碗邊:“您這一身富貴氣,沖了咱的窮酸運,不得給幾個錢壓壓驚啊?”
綢衫客差點背過氣:“我、我還沒嫌你擋路!你個乞丐要錢竟是這态度!”
開陽“噗”一聲嗤笑,把嘴裏的草根一吐,“沒錢還想聽好話?美得你!爺這兒是現錢現臉子,明白不?”
綢衫客氣笑了,指尖直點:“好個惡乞!歪理一套套!你瞧瞧!”他四下一指,“日頭都落山了,哪個正經乞丐像你這時辰才伸手?别的乞丐一大早就起來要飯了!”
開陽撓撓頭,一臉無辜,“瞧您這話說的。我若是能早起,我還蹲這要飯嗎?”
綢衫客猛地噎住,張了張嘴,竟發現此言...甚是有理!
開陽反手一巴掌拍醒鹿魚:“起來,開工!”
鹿魚從睡夢中驚醒,睡眼惺忪間,隻聽開陽大臉湊過來,低聲道:“哭。”
鹿魚“哇”地一聲便扯開了嗓子,光打雷不下雨地幹嚎,嗓門倒是不小,字句倒是清晰:“餓...一天沒吃飯了,好餓啊...”
開陽滿意地一揚下巴,沖着綢衫客:“瞧見沒?孩子都餓成這樣了,您這善心人,就忍心看着?”
綢衫客眉頭一皺,看着那孩子幹嚎的模樣,想到自家兒子,心下确有幾分不落忍,歎了口氣,從兜裏摸出塊指甲蓋大的碎銀,丢進碗裏,“看在孩子份上,不同你計較。”
綢衫客說着,目光不由落到那孩子身上——聲音洪亮,小臉白裏透紅,伸出來接錢的手背上,竟還有幾個小肉窩!
他正自愣神疑惑,那孩子卻已一把抓起碎銀,舔着嘴唇自顧自嘀咕起來:“昨兒的松子黃千糕真不賴,今日生煎饅頭和湯包還得來一份...”
話音未落,竟又從懷裏掏出一大把銅錢,與那碎銀一并攥着,歡天喜地奔向食攤。
綢衫客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隻在風中恍惚:這挨餓的乞丐,怎的比我家書童還氣派?
...如今這姑蘇碼頭,要飯的門檻都這般高了?
“趕緊走!别耽誤爺曬夕陽。”開陽揮手打發掉呆愣的綢衫客,立刻塌下肩膀,湊到草垛邊,蹭着稻草嘟囔:“修和,都蹲三天了,人影都沒一個!今晚再不來,我可得去泡澡了,這身泥垢都能搓出丸子了!”
“你聞聞,我這身上都馊了!我怕目标沒來,我先被自己熏暈過去。”
許正隐在草垛的暗影裏,眼都沒睜,隻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低沉而肯定:“會來的。餌下了這麽久,魚再謹慎,也該探頭了。”
鹿魚蹦跶着回來,将手裏的生煎分給二人,咬了一口,被香氣熏眯了眼,“開陽哥,二爺不是說咱們要低調嗎?您怎麽還主動招惹人呀?”
開陽一口一個生煎,含糊不清地從食物縫隙裏擠出字眼:“你傻呀!咱們扮的是乞丐,不是死人。從早睡到晚不挪窩,那不明擺着告訴人家咱們有鬼?”
鹿魚恍然大悟般點頭,見許正隻吃了一個生煎,心疼地勸:“二爺,您多吃幾個,瞧您都瘦了。”
許正把手裏的生煎塞回鹿魚手上,拍拍他,“你多吃點。我歇會兒,養足精神。”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入夜後,都警醒些。”
天色暗沉,燈籠的光暈在夜色中浸染開來。攤販陸續收攤,碼頭的喧嚣漸次平息,唯餘河水輕拍岸邊的汩汩聲。
清水巷深處,一座二進小院的門楣上懸着一方“阮宅”匾額,院門外孤零零地點着一盞白燈籠,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搖曳。
乞丐們早已尋了避風的角落蜷縮起來。而草垛前那三人,也已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一道黑影自碼頭深處的暗巷中幽靈般掠出,腳步輕點,便貓腰閃入阮宅對面的陰影裏。他蹲伏片刻,目光如鷹隼般将巷子前後掃視數遍,确認無人,這才身形一展,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過了低矮的院牆。
院中,唯有一棵半枯的石榴樹,在慘淡的月光下投出枝杈嶙峋的怪影。
黑影貼着牆根移動,迅速穿過月洞門,利用庭中殘敗花木的掩護,蹑足潛蹤靠近正房窗下。
他側耳細聽片刻,屋内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随即,他取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插入窗縫,輕輕一挑,撥開内栓。用手試探性的一推,窗棂無聲滑開,黑影随即翻身滾入,融入黑暗。
他順勢摸到床邊,借着窗棂間漏下的微弱月光,模糊看見被褥下的人形輪廓。
手中匕首毫不猶豫地朝着脖頸的方位狠狠刺下!
就在寒刃即将觸及皮膚的刹那,一隻鐵鉗般的手猛地從被中探出,精準地扣死了他的手腕!
身後暗影之中,渾厚男聲響起:“候你多時了。”
黑衣人渾身劇震,隻覺腕骨欲裂,五指一松,匕首“當啷”一聲掉落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