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與沈寒趕到小院時,一切已塵埃落定。
天穹低沉,壓着欲雪不雪的鉛灰。院中那株從江南移來的玉蝶梅,卻搶在朔風之前反常地開了,滿樹皎白,在灰暗的天地間刺目得紮眼。
搖光靜靜躺在樹下。
她像一尊冷卻的玉像,睫羽靜垂,唇角平直,鬓發絲毫不亂,雙手交疊身前,入定般安詳。
寒風無聲掠過,枝頭一顫。
幾瓣玉蝶似的梅,掙脫枝頭的牽連,打着旋,顫巍巍地墜在她冰冷的鬓角。
落花如蝶翩飛,可人,卻再無聲息。
陸青緩緩蹲下,想去拂開她鬓邊那幾瓣突兀的花。可手抖得厲害,指尖在她鬓發旁徒勞地試了幾次,竟連一片花瓣也碰不下來。
一旁的傅鳴看得心中抽痛,伸出手想碰碰陸青的肩,卻終究在半空停住。他喉嚨發緊,隻擠出一句幹澀的話:“...陸青,難受就哭出來吧。”
“我來吧。”沈寒靠住陸青,借力穩住自己發軟的身子,她指尖也顫得厲害,幾次才碰到那枚花瓣,最終隻堪堪掃落了一瓣。
陸青依舊專注固執地,試圖用發抖的手指撚下花瓣,自言自語着:“傻姑娘...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給我們匣子時,就想過有今日吧?說過了年關走...也是騙我們的。”
“現在走了...連句話都不留給我們...怕我們會替你難過嗎?”
“一個字都不留...是怕我們...連爲你哭一場...都不得安生...”
沈寒的淚珠斷了線般,一顆接一顆,重重砸在陸青肩頭的衣料上,洇開大片大片的痕。
陸青哆嗦着手從袖中往外掏,琉璃瓶滑脫的瞬間,被傅鳴一把接住。他握了握她冰涼顫抖的手,将瓶子穩穩放入她掌心。
“瞧...梅影露。我和沈寒給你捎來的。”陸青聲音發顫,“本想今日給你個驚喜...沒想到,最後這份‘驚喜’...竟是你留給我們的。”
她似用盡了全力,才拔開那平日裏輕易便能開啓的瓶塞,手腕輕輕一轉,整瓶清冽的花露,緩緩傾倒在搖光素白的裙裾上。
她仍是一身梨花白的留仙裙,烏發如墨,素淨得讓天地都失了顔色。
瓶中清冷的梅香,與枝頭玉蝶梅的冷香,頃刻間交融在一起,再分不出彼此,仿若一縷芳魂也化入了這滿庭梅影之中。
“搖光姐...”陸青用力眨眼,想甩開眼前的迷霧,淚水卻湧得更兇,徹底模糊了那張安詳的睡顔,“你不是答應過...要和我們一起回江南的嗎?”
沈寒從背後緊緊環住她,将臉埋在她顫抖的肩頭,泣不成聲。
琉璃瓶從陸青無力的手中滑落,落在搖光手邊。她交疊的雙手下,一方素白的絹布,透着點點血痕,被刻意壓住。
陸青伸手,剛将絹布攥出——
“砰!”
院門被一股蠻力狠狠撞開。
裕王踉跄的身影僵在門口。
一地素白,梅雲朵朵,搖光靜靜安卧,如梅影入林,如星光入海。
是他的搖光。
他一步步挪過去,像跋涉在深潭。蹲下,伸手,拂去她鬓邊幾朵早已失去生息的花瓣。動作輕緩,怕驚擾了她的淺眠。
她沒等他。
搖光,還是沒等他來。
果然...如父皇所言,如她所願。
不給他挽留的機會,不給他爲難的餘地。她自己把路走到了頭,把幹幹淨淨的結局和清清白白的起點,一并留給了他。
裕王跪倒,将她冰冷的身軀攬進懷裏。那重量輕得像一捧影子,又重得他雙膝陷入地面,直不起身。
“搖光...”他低聲喚,手臂顫得抱不緊。他低下頭,用自己溫熱的臉頰緊緊貼住她冰涼的額頭,徒勞地想把一絲熱氣渡給她。
那片皮膚冰冷、僵硬,比他來時路上呵出的白氣更冷,比即将落下的雪更冷,任他如何緊緊擁着,也捂不熱一分一毫。
“搖光...是我,是我,我來了。”
沒有回應。
幹澀的眼眶似有火燎,他卻流不出一滴淚,“爲什麽...不等我。”
院裏死寂,隻餘他一個人的喃喃。
傅鳴的手搭上他繃緊的肩,沉默着,任何語言在此刻都太輕。
“殿下——!”
陸青嘶聲高喝,她将一直緊攥在手的絹布,在膝上用力展平。血迹斑駁的素絹上,每一個字直劈入目:
臣女羅直之女羅影,今以頸血叩阙,惟陳一事:
父羅直一生剛正,爲國忘身,竟蒙不白。今呈三鐵證:一爲父親親筆密信,二爲官銀實錄,三爲當年東宮鈞令公文殘片。字字泣血,事事鑿鑿,足證忠良肝膽,照見奸佞肺腑。
臣女苟活至今,非貪生,乃待此日——以命證父清白,以血洗門污塵。
流言蜚語,謂我攀附、譏我穢行。今可拭目:此身濺血,可染半分污濁?此骨碎階,可藏一絲詭谲?
羅家無苟且之女,唯有死節之魂。伏請陛下明察公斷,昭雪沉冤。
臣女唯願天下知:羅氏翻案,隻爲天理昭昭,不爲私途半分。
——忠烈之後,死得其所。天地共鑒。
羅影絕筆
陸青一字一字地用力念完,讓每個字都釘入裕王的心裏,而後擡眸,望向那個仿佛已化爲石像的裕王:“殿下,搖光姐,爲您做完最後一件事了。”
傅鳴向前踉跄了半步,伸出的手終是懸在半空,緩緩握成了拳。
陸青,是在,替搖光,完成這場沉默的告别。
陸青的淚直到此刻才洶湧決堤,來不及擦,大顆大顆砸在絹布末端的“絕筆”二字上,将那兩個血字,洇開一片濡濕的暗影。
“殿下——”
陸青的聲音抖得厲害,吐字卻清晰:“搖光姐說,羅家的女兒,不論生死,都得活在日頭底下,活得敞亮。”
“她說,她要留在京師,等這個公道!”
“她說,殿下,是她見過心性最正、謀略最深、胸襟最廣的男子。”
“她說,她深信您會是一位明君...”陸青身體一軟,被沈寒緊緊抱住,她接過話頭,“殿下,她說,您會是一位開創海晏河清、人心昭彰的明君。”
“她說...她信您。一直都信。”
搖光一字未留給她們。
她們将搖光未能宣之于口的深信,連同她畢生的托付,一并交還給了裕王。
這未留一字的訣别,由她們,爲她補上了最鄭重的一筆,将她靈魂的回響,送達她心心念念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