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93年,南北朝的天空同時亮起兩道驚雷,一道劈向北方,一道震徹江南。在北魏,三十萬大軍浩蕩南下,旌旗所指并非敵國,卻是自己的舊都平城——孝文帝拓跋宏以一場精心策劃的“南征”,開啓了彪炳史冊的遷都洛陽與漢化大業;而在南齊,建康宮城深處,齊武帝蕭赜的病榻前,暗流已開始洶湧奔騰,他親手選定的繼承人将在其身後掀起怎樣的血雨腥風?我們詳細說。
本年春季,正月,齊武帝任命骠騎大将軍王敬則爲司空,鎮軍大将軍陳顯達爲江州刺史。陳顯達出身貧寒卻身居高位,每次升官,常常面帶愧疚與畏懼之色,便告誡兒子不要憑借富貴欺淩他人;但他的兒子們大多追求奢華,陳顯達得知此事後,心中很不開心。其子陳休尚擔任郢府主簿,路過九江時,陳顯達說:“麈尾、蠅拂這類東西是王、謝等名門望族的物品,你不必拿着它們!”當即就把這些東西拿過來燒掉了。
起初,齊武帝在石頭城制造了三千輛無篷戰車,打算從陸路奪取彭城。北魏人得知後,劉昶多次向北魏孝文帝哭泣訴說,請求駐守邊境,招集流亡的百姓,以洗刷自己的私仇。北魏孝文帝在經武殿大規模召集公卿大臣,商議南伐之事,并在淮河、泗水一帶大量囤積馬草。齊武帝聽聞後,任命右衛将軍崔慧景爲豫州刺史,以防備北魏的進攻。
北魏派遣員外散騎侍郎邢巒等人前來齊國通好。邢巒是邢穎的孫子。
丙子日,文惠太子蕭長懋去世。太子性情溫和文雅,齊武帝晚年喜好遊樂宴飲,尚書省的事務常分送太子處理,因此太子的威勢遍及朝廷内外。
太子生性奢靡,修建的殿堂、園林超過了皇帝的宮殿,耗費的錢财數以千萬計。他擔心宮殿會被齊武帝看見,便在宮殿旁側的門邊種植了一排排修長的竹子;凡是他使用的服飾、玩物,大多逾越禮制,過于奢華。他還奏請在東田修建一座小苑,讓東宮的将領官吏輪流勞作修築,營造的城池包圍了街巷,連綿延伸好幾裏,華麗而遼遠。齊武帝性情雖然嚴厲,到處安插耳目,但太子的所作所爲,沒有人敢向他禀報。齊武帝曾路過太子的東田,見到那裏的壯麗景象,心中大怒,立即下令逮捕負責修建的主帥;太子把他們全都藏了起來,因此受到齊武帝嚴厲的斥責。
太子又讓親信徐文景制造皇帝專用的辇車和其他禦用物品。有一次齊武帝親臨東宮,徐文景來不及把辇車藏起來,就把一尊佛像放進辇車中,因此齊武帝沒有起疑。徐文景的父親徐陶仁對他說:“我隻好去掃墓等待你的喪事了!”于是便全家搬走躲避災禍。後來徐文景被齊武帝賜死,徐陶仁果然沒有哭泣。
太子去世後,齊武帝巡視東宮,見到太子的服飾、玩物,相當的憤怒,下令有關部門将這些東西逐一銷毀。因竟陵王蕭子良與太子關系親密,卻沒有向他禀報太子的奢靡之事,齊武帝一并責罰了他。
太子向來厭惡西昌侯蕭鸾,曾對蕭子良說:“我心裏特别不喜歡這個人,說不出原因,想必是他福分淺薄吧。”蕭子良爲此替蕭鸾辯解。等到蕭鸾掌權後,太子的子孫全被誅殺,無一幸免。
二月,北魏孝文帝開始在平城城南舉行耕種藉田的儀式。
雍州刺史王奂厭惡甯蠻長史劉興祖,便将他逮捕入獄,誣陷他煽動山蠻作亂,下令把劉興祖押送到建康;王奂卻在獄中殺害了劉興祖,謊稱他是自殺。齊武帝得知消息後大怒,派遣中書舍人呂文顯、直閣将軍曹道剛率領五百名宮中侍衛去逮捕王奂,并下令鎮西司馬曹虎從江陵走陸路前往襄陽會合。
王奂的兒子王彪,向來兇狠險詐,王奂無法約束他。長史殷睿是王奂的女婿,對王奂說:“曹道剛、呂文顯前來,既然沒有見到皇帝的親筆诏書,恐怕其中有奸謀變故,正應該把他們抓起來,派人疾馳禀報朝廷。”王奂采納了他的建議。王彪随即發動了一千多名州府士兵,打開府庫發放铠甲兵器,率領士兵沖出南堂,擺開陣勢,關閉城門堅守。王奂的門生鄭羽叩頭勸阻王奂,請求出城迎接朝廷的使者,王奂說:“我沒有謀反,隻是想先派人禀報朝廷爲自己申辯;實在擔心曹道剛、呂文顯這類小人會欺淩我,所以暫且關閉城門自衛罷了。”王彪于是出城,與曹虎的軍隊交戰,戰敗後逃了回來。三月乙亥日,司馬黃瑤起、甯蠻長史河東人裴叔業在雍州城内起兵,攻打王奂,将他斬殺,活捉了王彪以及他的弟弟王爽、王弼和殷睿,并将他們全部處死。王彪的哥哥王融、王琛在建康被處死,隻有王琛的弟弟秘書丞王肅逃脫,投奔了北魏。
夏季,四月甲午日,齊武帝立南郡王蕭昭業爲皇太孫,東宮的文武官員全部改爲太孫的官屬,任命太子妃琅邪王氏爲皇太孫太妃,南郡王妃何氏爲皇太孫妃。何妃是何戢的女兒。
這時,北魏太尉拓跋丕等人請求冊立皇後,戊戌日,北魏孝文帝立馮氏爲皇後。馮皇後是馮熙的女兒。魏孝文帝依據《白虎通》中“君王不把妻子的父母當作臣子”的說法,下诏令太師馮熙上書時不必稱臣,入朝時不必跪拜;馮熙堅決推辭。
光城蠻人的首領、征虜将軍田益宗率領四千多戶部落反叛,投降北魏。
五月壬戌日,北魏孝文帝在宣文堂宴請皇家四廟的子孫,親自與他們按年齡排座次,用家族的禮儀相待。
甲子日,北魏孝文帝親臨朝堂,召集公卿以下官員裁決疑難政務,審核囚犯的案情。他對司空穆亮說:“從今以後,朝廷的政務,中午之前,你們先自行商議;中午之後,朕再與你們共同決定。”
丙子日,齊武帝任命宜都王蕭铿爲南豫州刺史。此前,廬陵王蕭子卿擔任南豫州刺史,前往鎮守之地的途中,把自己的部衆當作水軍來嬉戲;齊武帝聽聞後,大怒,便下诏處死了他的典簽,任命蕭铿接替他的職位。蕭子卿回到家中後,齊武帝終身沒有再召見他。襄陽蠻人的首領雷婆思等人率領一千多戶請求向北魏遷徙,北魏人把他們安置在沔水以北地區。
北魏孝文帝因爲平城氣候寒冷,六月還會下雪,常常刮起風沙,便打算遷都洛陽;又擔心大臣們不願意,于是提議大舉讨伐齊國,想借此脅迫衆人同意遷都。他在明堂左側的偏殿齋戒,讓太常卿王谌占蔔,得到“革”卦,孝文帝說:“‘商湯、周武王革命,順應天意,合乎人心。’這是再吉利不過的了!”大臣們沒有人敢說話。尚書任城王拓跋澄說:“陛下世代光輝顯赫,在中原稱帝;如今出兵征讨尚未臣服的國家,卻得到商湯、周武王革命的卦象,這并非全吉之兆。”孝文帝厲聲說道:“卦辭說‘大人物像老虎一樣變革’,怎麽能說不吉利!”拓跋澄說:“陛下登基已久,怎麽現在才像老虎一樣變革!”孝文帝聽後臉色一變,說道:“國家是我的國家,任城王是想阻撓衆人嗎!”拓跋澄說:“國家雖然是陛下的,但我是國家的大臣,怎麽能明知有危險卻不說話!”孝文帝過了很久才緩和下來,說:“每個人都可以說出自己的想法,這又有什麽妨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