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明帝蕭鸾在血洗宗室、坐穩龍庭之後,他所面對的,是一個内部元氣大傷、外部強敵環伺的殘局。上一年的權謀與屠戮,解決了“誰爲帝王”的問題,卻留下了“如何爲帝”的更大難題。
此刻,北方的巨人北魏,正抓住南齊内亂的契機,由孝文帝親率大軍,揮師南下。一場圍繞淮南重鎮——南陽與鍾離的生死攻防,即将拉開序幕。與此同時,蕭鸾那深植于猜忌之中的統治哲學,并未因外敵當前而改變,他将在一場未遂的北郎将叛亂中,再次舉起屠刀。
到了495春季,正月壬申日這天,南齊派遣鎮南将軍王廣之統領司州軍隊、右衛将軍蕭坦之統領徐州軍隊、尚書右仆射沈文季統領豫州各路軍隊,以此抵禦北魏的進攻。
癸酉日,北魏頒布诏書:“不得侵犯掠奪淮河以北的百姓,違反者處以死刑,這對老百姓來說真的是一件大喜事。”
乙未日,拓跋衍率軍攻打鍾離城,南齊徐州刺史蕭惠休登城堅守,還伺機出城襲擊北魏軍隊,并将其擊敗。蕭惠休是蕭惠明的弟弟。與此同時,劉昶、王肅率軍攻打義陽,南齊司州刺史蕭誕領兵抵抗。王肅多次擊敗蕭誕的軍隊,并招降了一萬多人,北魏任命王肅爲豫州刺史。劉昶性情狹隘急躁,治軍嚴苛殘暴,手下沒人敢勸谏。法曹行參軍北平人陽固苦苦規勸,劉昶大怒,想殺了他,就派他沖在攻城的最前線。陽固神情從容,對敵作戰勇敢果斷,劉昶這才對他刮目相看。
丁酉日,南齊朝廷内外實行戒嚴。随後,任命太尉陳顯達爲使持節、都督西北諸軍事,他往來于新亭、白下兩地,以壯大聲勢。
己亥日,北魏孝文帝渡過淮河;二月,大軍抵達壽陽,所率軍隊号稱三十萬,鐵甲騎兵一眼望不到邊。甲辰日,孝文帝登上八公山,吟誦詩歌。途中遇上大雨,他下令撤去傘蓋;看到生病的士兵,還親自安撫慰問。孝文帝派使者向壽陽城中喊話,豐城公蕭遙昌派參軍崔慶遠出城應答。崔慶遠詢問北魏出兵的原因,孝文帝說:“當然有原因!你想讓我直言不諱,還是讓我隐晦含糊地說呢?”崔慶遠答道:“沒收到你的正式诏令,談不上隐晦含糊。”孝文帝問:“南齊君主爲何廢黜舊君、另立新君?”崔慶遠說:“廢掉昏庸之主,擁立賢明之君,古往今來并不少見,不知你有何疑慮?”孝文帝又問:“齊武帝的子孫如今都在哪裏?”崔慶遠答:“七位藩王作惡同謀,已像周朝管叔、蔡叔那樣被誅殺;其餘二十多位藩王,有的在朝中擔任重要官職,有的在地方擔任州郡長官。”孝文帝說:“你家君主若不忘忠義,爲何不擁立皇室近親,像周公輔佐周成王那樣,反而自己奪取皇位呢?”崔慶遠說:“周成王有僅次于聖人的德行,所以周公能輔佐他。如今皇室近親沒有能和周成王相比的,因此不能擁立。況且霍光也曾舍棄漢武帝的近親,改立漢宣帝,隻因爲漢宣帝賢能啊。”孝文帝反問:“霍光爲何不自己稱帝?”崔慶遠說:“他和皇室不是同族。我們君主正該比作漢宣帝,怎能比作霍光!要是照你這麽說,周武王讨伐商纣王,不擁立微子并輔佐他,難道也是貪圖天下嗎?”孝文帝大笑道:“我是來問罪的,聽你這麽一說,我心裏的疙瘩就解開了。”崔慶遠說:“‘見可而進,知難而退’,這是聖人遵循的用兵之道。”孝文帝問:“你是想讓兩國和親,還是不想?”崔慶遠答:“和親能讓兩國和睦相處,百姓蒙受福祉;否則兩國交惡,百姓就會陷入水深火熱當中。是否和親,全憑你聖明決斷。”孝文帝賞賜崔慶遠酒食和衣物,派人送他回城。
戊申日,孝文帝沿着淮河向東行進,沿途百姓安居樂業,運送糧草的隊伍絡繹不絕。丙辰日,北魏軍隊抵達鍾離。
南齊皇帝派左衛将軍崔慧景、甯朔将軍裴叔業率軍援救鍾離。這邊劉昶、王肅率領号稱二十萬的軍隊,修築了三層壕溝和栅欄,合力攻打義陽,城中士兵隻能舉着盾牌防身。王廣之領兵援救義陽,到了離城一百多裏的地方,因畏懼北魏軍勢強盛,不敢再前進。城中形勢愈發危急,黃門侍郎蕭衍請求率先進軍,王廣之便分給了他部分精銳兵力。蕭衍連夜從小路出發,與太子率蕭诔等人徑直登上賢首山,在離北魏軍營幾裏遠的地方紮營。北魏軍隊猝不及防,又不清楚對方兵力,因此沒敢逼近。黎明時分,城中守軍望見援軍到來,蕭誕派長史王伯瑜出城攻打北魏軍營栅欄,借着風勢放火,蕭衍等率軍從外圍夾擊,北魏軍隊難以抵擋,隻好撤圍逃走。己未日,蕭誕等人率軍追擊,擊敗了北魏殘軍。蕭诔是蕭谌的弟弟。
此前,南齊皇帝因義陽形勢危急,便下诏命都督青、冀二州諸軍事的張沖出兵攻打北魏,以分散其兵力。張沖派軍主桑系祖攻打北魏的建陵、驿馬、厚丘三座城池,又派軍主僧護攻打北魏的虎坑、馮時、即丘三座城池,将它們全部攻克。青、冀二州刺史王洪範也派軍主崔延襲擊并占據了北魏的紀城。
孝文帝想向南逼近長江,辛酉日,率軍從鍾離出發。這時,司徒長樂元懿公馮誕患病,無法随行,孝文帝哭着與他訣别。軍隊行進了五十裏後,傳來馮誕的死訊。當時崔慧景等人的軍隊距離北魏主營不過一百裏,孝文帝卻親自率領幾千名輕騎兵連夜返回鍾離,撫着馮誕的遺體痛哭,一直哭到天亮,哭聲和淚水始終沒停。壬戌日,孝文帝下令各路軍隊停止向長江進軍,并按照晉朝齊獻王的舊例安葬馮誕。馮誕與孝文帝同齡,自幼一同求學,還娶了孝文帝的妹妹樂安長公主。他雖沒什麽才學,但性情淳樸忠厚,因此特别受孝文帝寵愛。丁卯日,孝文帝派使者到長江邊,列舉南齊皇帝的罪狀。
北魏軍隊長期攻打鍾離沒能攻克,士兵傷亡慘重。三月戊寅日,孝文帝前往邵陽,在洲上築城,用栅欄阻斷水路,還在兩岸各築一座城池。蕭坦之派軍主裴叔業攻打這兩座城,将其攻克。孝文帝想在淮河以南築城駐軍,安撫歸降的百姓,于是賜給相州刺史高闾加蓋玉玺的诏書,詳細說明自己的想法。高闾上奏勸谏道:“《兵法》說:‘兵力十倍于敵人就包圍他,五倍于敵人就進攻他。’此次我們本就沒出動多少兵力,戰線又拉得過長,很難成功;如今還要在淮南駐軍安撫新附百姓。過去世祖皇帝憑借排山倒海的威勢,率領幾十萬步兵騎兵南征瓜步,沿途各郡紛紛投降,卻連盱眙這座小城都沒能攻克。撤軍時,沒在一座城池留兵駐守,沒開墾一處土地。并非沒有兵力,而是因爲重要城鎮未平定,沒必要守住小地方。堵水要先堵住源頭,砍樹要先砍斷樹根;源頭和樹根還在,卻去治理支流、砍伐枝幹,終究沒用。壽陽、盱眙、淮陰是淮南的戰略要地,這三座城一座都沒攻克,卻要在淮南留守孤城,顯然無法自保。況且敵軍重鎮逼近城外,淮河阻隔于城内;駐軍少了難以防守,駐軍多了糧草運輸又困難。大軍撤退後,留守士兵會孤立膽怯,夏季河水暴漲,救援也極爲困難。用新歸附的百姓對抗南齊精銳,用疲憊的士兵抵禦安逸的敵軍,必定會被敵人擒獲,再勇猛也無濟于事!而且百姓安土重遷是常情,過去彭城之戰後,我們攻克重鎮、部署好防務,仍有幾萬百姓不願歸服、圖謀反叛。角城那麽小,位于淮北,距離淮陽僅十八裏,五固之戰時我們圍攻許久也沒能拿下。如今情況比過去更難數倍,天氣炎熱又即将降雨,希望陛下效仿世祖的做法,率軍回撤,專心治理洛陽,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推行德政教化,中原安定後,遠方之人自然會歸服。”尚書令陸睿也上奏勸谏,認爲:“長江水流浩大,是南齊的天然屏障。南方氣候濕熱,士兵度過夏季必定會多生疾病。如今遷都洛陽的各項事宜剛起步,朝中連議事的館舍都沒有,官員居住簡陋,風雨烈日之下極易引發瘟疫。而且戰事和徭役同時進行,即便是聖明君主也難以應對。現在士兵在外征戰,百姓在内修建宮室,物資運輸的耗費每天都要上千兩黃金。驅使疲憊的士兵攻打防守堅固的城池,怎能取勝!陛下去年冬天出兵,本就隻是想在江漢地區炫耀武力;如今從春到夏,理應停戰。希望陛下早日返回洛陽,穩固根基,讓百姓免受勞役之苦,之後再派将領出兵,何愁不能平定南齊!”孝文帝采納了他們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