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遠遠傳來梆子聲,悠悠地敲過了二更。
九點了呀......
林薇薇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麽快。
胡師傅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眉心,看了一眼桌上還剩下一份的錄檔,又看了看眼前一張張雖仍專注卻難掩疲色的面孔,尤其是那幾個眼皮子都在打架的年輕學徒,他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開口道:
“行了,連着講了兩屆天廚大典,這其中的門道夠你們琢磨一陣子了,往常這辰光竈火都熄了,大家也該歇息了。
明天還得在大廚房裏真刀真槍地練手,精神頭不足可不行,今天就先講到這兒吧。”
話音落下,堂屋裏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廚子們互相看了看,臉上都寫着意猶未盡。
明知道該休息了,可心裏那被勾起的求知火苗燒得正旺,大家都求知若渴。
周旺突然站了起來,他先向胡師傅拱手:“胡師傅辛苦,講了這許久。”
定是乏了?
胡師傅預想到周旺接下來的話,他可沒乏呢,他講嗨了。
要不是實在是太晚,顧及到他們後天就要參加百味初試了,他高低繼續拎着他們講。
可讓胡師傅沒想到的是,周旺直接拎着那邊小爐子上的熱水大大咧咧當着胡師傅的面哐哐往茶壺裏扔了許多茶葉。
這看得胡師傅眉頭直皺:你小子什麽意思?
周旺沖了濃茶,也不裝了,舔着臉端着茶壺給胡師傅跟前喝空的茶碗續上,笑眯眯道:
“就差最後一份了胡師傅,永昌七年的,就上一屆天廚大典,聽說那一屆格外不同,要是不聽,這心裏頭跟貓抓似的,就算回去也一晚上都睡不着了……要不,您再講講,我們再聽聽?”
“是啊,胡師傅,”一個年輕廚子也附和着,“聽完心裏才踏實,不然躺下也睡不着,淨琢磨了。”
“胡師傅,您看……”
周旺笑眯眯地看向胡師傅,眼神裏滿是懇求。
這往上數三屆的天廚大典脈絡漸清,就差這最近的一屆來收尾點睛,此刻打斷确實如鲠在喉。
胡師傅最終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看了看碗裏濃的不行的茶,揮手散了散熱烈升騰的熱氣,道:
“罷了罷了,老夫今日也算是講在興頭上了,這最後一份錄檔便給你們講了吧。
隻是聽完,你們必須立刻回去歇息,不得再聚衆議論,耽誤明日正事!”
“是!謹遵胡師傅吩咐!”
衆人精神一振,連忙應聲,那幾個打瞌睡的也使勁揉了揉臉,坐直了身子。
林薇薇也悄悄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心中感慨。
這錄檔裏記錄的三屆天廚大典都與大夏王朝的曆史疊代有關,這最近一屆的天廚大典會是什麽風貌呢?
胡師傅拿起了最後一份錄檔,上面的時間是永昌七年。
他的神情變得有些微妙,多了幾分複雜難言的感慨。
“永昌七年,距今正好十年。
那時節今上尚在沖齡,是太後老人家垂簾聽政,總攬全局的時候。”
哈?又是垂簾聽政?
林薇薇記得,胡師傅講的第一份錄檔裏太後就在垂簾聽政了,怎麽曆任太後垂簾聽政還是繼承制的?
胡師傅頓了一下,終于選擇了合适的詞語繼續講:
“承平末年是舊輝煌,元和初年是新生氣,到了永昌年間國力承平已久,除了邊關北戎偶有來犯以外,四海無大事,文風鼎盛,這審美的風向可就變了。”
林薇薇在心裏苦笑,真的是隻苦邊關的百姓嗎?
邊關的百姓吃不上飯時,遠方的京城歌舞升平。
他們不算是大夏的子民嗎?
胡師傅掃了一眼錄檔,緩緩道:“大家審美變得精緻了,風雅了,甚至帶上了那麽點奢靡的講究,吃食之道更是如此,咱們看這第一關百味初試的命題,名爲小品見大千。”
“再看食材。”胡師傅念道,“鹌鹑蛋、嫩豆苗、雞胸肉、南豆腐、春筍,五選其三。”
這清單和往屆百味初試裏返璞歸真的樸素和化腐朽爲神奇的粗砺截然不同,這幾樣東西一聽就透着精巧。
“鹌鹑蛋小巧,豆苗最是掐尖的嫩,春筍是時令鮮物,南豆腐細嫩,雞胸肉雖尋常,卻最考驗處理功夫,弄不好就柴。”
胡師傅點評道,
“這一屆不考廚子們用大肉大魚做出氣勢,也不考大家如何點化賤物,它考的是如何在方寸之間用最精巧的食材做出一道菜的意境和韻味,做出讓人回味無窮的大千世界。
一個時辰,一道菜,要的是小而精,微而妙。”
他接着道:“當年有個女廚子叫柳如眉,她便是在這一關以一道春山藏玉嶄露頭角,驚豔了不少人。”
“女廚子?”
衆人都有些驚訝。
在這個行當裏,能走到高處的女子鳳毛麟角。
林薇薇更是眼前一亮。
“不錯。”
胡師傅點頭,
“她選了鹌鹑蛋、雞胸肉、嫩豆苗。
她先将雞胸肉反複捶打,剔盡筋膜,剁成看不見顆粒的極細肉茸,調以清鮮滋味。
再把鹌鹑蛋小心地在頂端開個小口,倒出蛋液,将那雞肉茸一點點釀進去填滿。
最後,她将鹌鹑蛋巧妙固定在碗裏,與翠綠的嫩豆放入一盅滋味醇厚的高湯中文火慢煨。”
成菜時,湯色清如初雨,豆苗碧綠,中間是那圓潤的鹌鹑蛋。
用小勺輕輕舀破蛋殼,裏面是細膩雪白的雞肉,吸飽了湯汁的精華。
一口下去,湯的鮮,豆苗的脆,雞肉的滑,層次分明又融合一體。
小小一盅,卻仿佛将整個春天的山野鮮靈都藏在了其中。
春山藏玉,名不虛傳。
這道菜讓許多原本輕視女子掌勺的評審徹底改觀。”
林薇薇聽得入神。
這道菜體現的是極緻的審美和節奏把控,宛如一幅小巧的工筆畫,這與她前世接觸的一些講究意境的高端餐飲理念頗有相通之處。
“過了這精巧的第一關,”胡師傅翻頁,“便是那越發刁鑽的八珍競巧二試,永昌七年的主題爲四時之序。
四季流轉,時序更疊。
這題目要求廚子們将季節的意境融入菜肴。
而那一屆的盲選,據說特意準備了許多反季節或時令沖突的珍材。”
“啊?怎麽可能?那些不是應季的食材都是哪來的呢?”
有人驚訝道。
“要麽說咱們怎麽敗的呢?連反季食材都沒見過,更别說把它們搭配在一起了。”
有人應聲道。
他們二人的話讓在座的人心裏挺不是滋味的。
一沒錢二沒渠道,他們連反季菜的面兒都沒見過,更别說烹饪了。
“那些食材都是皇家提供的,具體哪來的,都是秘密。”
黃師傅解答道。
他的解答也是給了大家謎題。
唯有林薇薇知道答案。
一定是沈清。
之前開心食肆大火,被蕭天翊救到将軍府養傷,看到那些新鮮香菜時她就懷疑過。
将軍府的人還說有溫室暖房專門種菜,她就更确定是沈清這個和她一起穿越來的現代人整出來的。
胡師傅接着講到:
“比如,有人抽到夏季的鮮鹿尾,卻配上了冬季的凍黃羊。
一個腥臊燥熱,一個膻重寒涼。
又或者,有人抽到了秋季最肥美的鵝肝,卻配上了春季才最鮮嫩的刀魚。
一個豐腴油膩,一個清鮮易碎,季節和特性都相去甚遠。”
“這如何成菜?”有人忍不住問。
“所以才叫競巧。”
胡師傅道,
“當年柳如眉那一組就抽到了棘手的組合,他們做的主菜叫秋收冬藏鵝肝盅。
他們将肥美的鵝肝以特殊手法處理成冷肴,口感細膩冰涼,味道豐腴醇厚,象征秋季的豐收與冬季的貯藏,而配點則是春江水暖刀魚酥。
他們取最嫩的刀魚柳,巧妙去骨,卷成小卷,裹上極薄的酥皮炸制,成品外酥裏嫩,鮮美無比,再點綴一兩顆象征新綠的嫩豆苗或菜芽,這‘春江’的意象便出來了。
一道冷膩,一道熱酥。
一盅象征秋冬之藏斂豐腴,一碟寓意春夏之靈動鮮發。
他們巧妙地用烹饪手法和菜品意境化解了食材季節的沖突,反而形成了一種時間流轉的叙事,緊扣四時之序命題,這份巧思與駕馭能力非同小可。”
衆人聽得又是一陣佩服。
廚藝之深之廣,非一年之功可以習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