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拿過她遞過來的病曆本們,有看沒看地翻閱起來:“不是。”
不是每個奴婢臉上都有刺青,若姚臉上幹淨得很。
“都看懂了?”
明洛打量着她。
李漾不太自在,爲難片刻後問:“那沈三娘與汪娘子,爲何做的與我不同?我去問,她們隻說讓我聽醫師的安排。”
純真不谙世事不意味着傻。
尤其李漾自小沒了親娘,哪怕嫡母兄長對她愛護有加,内心仍是個敏感的小女孩兒。
“你喜歡擇藥分揀嗎?還是清洗我這邊的醫務用具瓶罐器械?或者,對着來訪的病患賠笑問好鞠躬哈腰?或者在櫃台後從早忙活到晚?不是在包藥就是在擦拭整理收拾?”
活是做不完的。
别看她小小一間醫館,運作起來也是方方面面不容馬虎。
沒有現代化的那些儀器設備幫襯,隻能依靠人力。
她能安坐診室,收那麽多學徒分擔粗活的前提是,她養得起這些人,她一人就撐得起這間醫館。
她又自問自答:“實不相瞞,便是李娘子願意纡尊降貴地做這些雜活,我也是不敢叫你手上起繭的。”
李道玄不算惡霸,但講理上也不多。
微講理的那種。
“是因爲我阿兄嗎?”
李漾心知肚明地歎氣。
“嗯,你說呢。”明洛不想與她在這點上胡攪蠻纏個沒完,當即考較她關于今日病患的情況。
“你且與我說說,若是這病患的脈象與此相反呢?”
李漾被迫快速進入學生的角色,小臉皺得堪比苦瓜。
隻能說她雖然享受了一部分特權,但态度上目前良好,知道不能遲到早退,即便做完了自己手上的活兒,也跟在元郎或者汪巧月身後習學。
屬于不讨人厭的那種。
明洛晚間回到槐樹巷子,因着夏日天暗得遲,王家門還沒合上,幾個娘們坐在一旁剝豆角說閑話。
“噢喲,這是宋醫師啊——下月又能發筆橫财了。”
“不知最後花落到哪家,宋娘子當真不考慮考慮奴娘家的郎君?模樣俏得很,和你站一塊金童玉女。”
來來回回地,都是些泛酸的屁話。
不過明洛還是停下腳步給了她們一個笑臉,溫聲細語:“下月發橫财?這是誰與你說的?”
下月?
她下月在哪兒都不清楚呢。
索性她自己去尋房喬或者長孫無忌,表達下對軍旅生活和血肉橫飛的向往期待之情?
省得這麽一天天提心吊膽地沒完。
都不用鄭觀音搞她,她自己就有點心力交瘁。
“武侯們可來過了。你家門被拍得震天響,一條巷子裏的誰沒聽見,指名道姓喊着宋明洛呢!”
明明不是啥好事,但奈何明洛每每随軍領的賞賜無數,到底羨煞了不少生計艱難的平民家。
“啥時候?午後嗎?”
“差不多。”
明洛見狀沒了和她們耍嘴皮子的心,匆匆走向宋家,好在胡阿婆也曆練了出來,沒像前幾次般哭得人束手無策。
除了氛圍略有沉重外,其他一切照舊。
平成挨着平溪縮在院子裏的角落,可憐兮兮地投過來一點視線。
明洛主要覺得時日沒到她心裏的那條線,硬是狠心沒給他什麽希望,随着三郎一道進了堂屋吃飯。
“阿姐,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三郎這年紀根本藏不住話。
“走了不是挺好?你在家裏可是大王了。”明洛對三郎沒什麽惡意,畢竟吸血弟弟都是父母言傳身教的。
宋平夫妻倆本性在此,不至于那麽荒唐。
“不要不要,阿姐不去不去!”三郎一聽明洛變相的承認,當即有點激動地大喊起來。
胡阿婆顯得不那麽有興緻,恹恹道:“三郎别鬧你阿姐,阿洛忙了一天累得很。”
“阿姐是不是又托先生照看我了?”三郎撇了撇嘴。
明洛稀奇道:“怎麽?他不打你手心了?”
三郎憤憤給明洛展示了下自己挨了十下戒尺的手心:“他盯我盯得特别緊,但凡開小差或者字寫得不認真,都拿戒尺打我。”
胡阿婆盡管平素有點溺愛孩子,但這會兒也幫着先生和明洛說話:“這是爲你好,你看這條巷子裏的人家,哪個上得起學堂?”
“可先生今日特别嚴厲。”
三郎是見識過農活的,故而沒敢頂嘴死犟,略微有點委屈。
“三郎,你與我實話說,你的功課在學堂裏是倒數第幾來着?”明洛稍稍填了肚子,輕笑道。
此言一出,三郎恨不得把嘴合成一個蚌。
“本來先生拿了咱們家的束修,盡本分義務就好,因此對你的課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怕你大字寫得七歪八扭,千字文讀得磕磕絆絆……”
明洛可想而知是馬周覺得今日多少占了小報的便宜,所以把這份回報的心力傾倒在了三郎身上。
“三郎還小。”
“對,但……笨鳥先飛嘛。你慢慢學,态度要好。先生說什麽,你聽着便是,不要和在家般有一句說一句地頂撞回去,咱們要尊師重道……”
明洛簡單和三郎念了兩句,便把對方念得飛快扒完了自己碗裏的飯菜,連多吃點肉都不願意,連忙去外頭躲難了。
“三郎這般頑劣……要我說,不要浪費阿洛你的錢和人情了。”胡阿婆務實極了,這點錢不妨存着花用。
宋平并未出聲,反而留心着明洛的神情。
“不讀書幹嘛呢,走街串巷和那些浪蕩子一般成日轉悠嗎?”明洛點出自己的擔憂。
花點小錢把三郎拘束在充滿詩書文墨的學堂裏,總比市井裏混迹大的強。
她知道市井裏能出英雄豪傑,姓劉的那些皇帝,各個都擅此道,劉邦劉備劉裕……
但三郎顯然就是個貪吃貪玩小孩天性十足的稚子,需要約束規範,不能自由自在地放養。
“阿娘,在家的話,還不得把瓦片給掀了?你管得住他?”明洛再次給胡阿婆灌輸自己的理念。
“存錢是要緊,但存錢本身就是爲了過好日子,三郎有條件送去熏陶書香文墨,今後保不準能做個體面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