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的人家是……”長孫景禾一時想不起來,似乎也是正經大族子弟,不算差的那種。
“韋家桓字房的孫輩,行四。”李漾道。
長孫景禾沒露出什麽情緒,矜持微笑:“到底是世家大族,底蘊在此,連宮裏都不敢忽視。”
不等李漾琢磨她的言語,長孫便主動解惑:“我府上,也有韋氏女進來,且是堂姐妹,嫁過人的。”
李漾沒貿然地啊,有時詫異太過反而發不出聲音,她細細思索着秦王妃這兩句話代表的意義。
韋家在朝廷站穩跟腳了?
陛下願意提拔韋家的人?
“說來寡婦沒什麽,朝廷都鼓勵再嫁,不過貴妃挑的人,居然有一大半是再嫁之身,二郎爲此着實高興不起來。”
長孫景禾有時感慨自己的走運,丈夫不說一心一意,也是眼裏心中有她,而姬妾雖多,但其中沒有争氣的或者成氣候的,在二郎跟前連句話都說不上。
怎麽撼動她的位置?
大多時候都指望她心地善良。
“可是萬貴妃娘娘……”李漾自小在待人接物上偏敏銳,盡管和萬貴妃交道打得不多,但整體稱得上八面玲珑誰都不得罪。
“不是她,她寬慰了我許久。”長孫景禾隻能說到這份上,臉龐被疏落滑進的陽光照得明暗一片。
李漾從邊上拿過把竹扇,感受着觸手生涼的竹骨,暗暗在心裏計較,不是萬貴妃的話——
便隻能是天子授意了。
唉。
“不止有韋氏,還有陰氏。”長孫景禾說着也有點郁悶,送進來的姬妾質量太差了些。
二郎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聊起天來都不如遠在洛陽的宋明洛更能勾起他的聊天欲。
“陰氏?”李漾努力轉動着腦子。
“就是殺害萬貴妃親子的那個陰氏。”長孫景禾随手叉過一塊在井水裏湃過的瓜果,慢慢咀嚼着。
李漾瞪大了眼:“這豈不是掖庭出來的……”太離譜了吧。
立下大功的秦王,就隻能被賞賜這樣的?
比他兄長那些婢女都不如。
“韋氏也是,還有個幼女待在掖庭,隔三差五哭求到我這處,求我照拂,苦苦哀求。”長孫景禾每日瞧着自家後宅的莺莺燕燕,不免生起一絲怅惘茫然,她能做什麽呢?
“還有女兒……?”李漾聽着種種‘聞所未聞’的秘密,不對,這也不算什麽王府秘辛。
“不提了,越說越……”長孫景禾學着自家二郎的樣兒,主動打住了令人高興不起來的話題。
李漾總算得了空隙,隆重介紹了自己給秦王妃帶來的見面禮,順帶作壁上觀地試探一二。
她最喜歡隔岸觀火的感覺。
既顯得自己高高在上,又能夠置身事外。
“王妃猜猜,是哪兒來的好東西?”李漾搖着竹扇,攏了攏胳膊處滑落的鎏金嵌紅珊瑚臂钏。
長孫景禾純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揚臉示意奉蓮開一壇端來,沒多時,便有人端了酒杯酒壺上來。
尚未走到身前,長孫景禾側臉一瞧,溫然笑道:“好濃郁的酒香,早聽說洛陽的酒行十分有名。”
“不是那些老字号哦。”李漾轉瞬巧笑倩兮,主動接過酒壺,爲長孫親自斟了一小杯。
“您嘗嘗。”
長孫被這份濃香勾起了興趣,放在鼻下深深嗅了嗅,微皺眉道:“這酒我怕喝了受不住。”
“左右我是受不了,酒樓裏賣不過半貫錢兩小壺。”李漾挺佩服師傅各種花裏胡哨的手段。
尋常人想學都不得其法,學也學不完。
“便宜了,這酒摻着水賣,都比好些價格昂貴的品質要好。”長孫景禾是個識貨的。
李漾見她認可後笑道:“左右我往長孫府上也送了,早知道這麽受歡迎,說什麽我都把釀酒的法子讨來。”
長孫景禾已經猜到這些酒釀出自何人之手,最早曉得‘苟且’之事的那點不豫早随着時日的遷徙煙消雲散。
再想到李漾往長孫府上送的舉動,想也知道,是明洛早早把長孫家數了進去,算是有心。
乖覺而讨好。
她也就慢慢綻開笑意:“你還能把方子要來?這可是酒坊的命根子,給了你人家做什麽?”
“是我師傅,是宋醫師。她雇的人在城外開了酒莊,隻生産這一種酒,這次帶來的說是效果最好,她說都能直接用來清洗傷口,殺菌消毒效果極好。”李漾情緒高昂地介紹。
“殺菌消毒這詞,也不知她怎麽生造出來。”到如今,長孫景禾也硬是聽習慣了。
李漾不經意道:“師傅就這樣,各種新鮮好玩的。”
她沒能按捺住那點小小的惡毒心思,故意給自家師傅在長孫跟前上眼藥,平白增加今後明洛回長安的難度。
隻聽她繼續言語,說得生動有趣:“我那日去師傅在洛陽的宅子,居然有片菜地,整齊劃一地種着菜。”
長孫景禾淡淡問:“種菜?”
“對,一排排地綠苗,有些好大了,她特意摘了些讓我帶回去吃,說是别有風味。我還奇怪……這不就是集市上賣的菜,十個大錢能煮一盤?結果她和我說,其中有大王的功勞。”
李漾眉飛色舞,恍若不覺長孫始終保持得體微笑的神情有了一瞬的僵硬。
“我繼續問,她也就大方和我說了,大王那日看她種菜,一時來了興緻,拿起鋤頭親自松了土,栽了苗。”李漾當時聽到,簡直覺得自家兄長的婢妾争寵手段弱爆了。
瞧瞧人家高段位的,從不搞聲色犬馬那套,直接拉對方進入生活的感受體會裏。
“你吃了,味道如何?”長孫低眸,嘴唇慢慢碰上杯沿,傾斜着微微啜了口。
李漾萬分不好意思:“她這樣說,我自然趕緊回去吩咐廚子做,都不敢剩,生怕糟蹋大王的勞動成果。”
這時她有些後悔,爲什麽沒有從師傅的菜地裏抓一把菜來,也讓遠在長安的秦王妃嘗一嘗。
自始至終,不管她時而惡毒時而良善的生性怎麽蹦跶,長孫景禾都不愠不惱,最多笑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