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這時,明洛不是在殿外守着藥爐,就是窩在其他地方補覺,面對李二,她沒有什麽羞愧,隻有心累。
少見爲妙。
等到能把李明達徹底移交給太醫署的醫師後,明洛隻和溪娘道了别,灰溜溜地滾回了掖庭。
這樣走一遭的好處顯而易見,掖庭裏她的地位愈發超群,屬于不是主子但待遇堪比主子。
哪個都不敢怠慢她。
以至于她壯着膽子偷偷跑去凝雲閣見了李餘,見到李餘當然讓她高興,可楊淑妃的身體讓她心驚膽戰。
她不住地打量着餘餘,每一秒都彌足珍貴,心下的憂慮卻止不住地從四面八方襲來。
此時已然立春,閣前的玉蘭半開半合,形态甚是高潔優雅,楊淑妃仍然裹着厚重的孔雀紋鐵鏽紅羽緞披風,眼眶處竟有深深的凹陷。
“淑妃娘娘,你身子無礙嗎?”
明洛忍耐不住道。
“你自然能瞧出來。”楊淑妃虛弱地笑,“這一年年地,身子是越來越不中用。”
“我給娘娘瞧瞧。”
明洛對她的關心不止因爲李餘的撫養權在她地方,也是出自生而爲人的良知,行醫之人不能太冷血。
“你治好了晉陽公主。”
“算不上我治好的,隻是……公主得上蒼眷顧。”明洛根本不願意多提立政殿。
“怎麽不算?陛下那會聽說都要砍了太醫署的侍禦醫,還是有人提了你,說你擅長婦兒。”
明洛隻想拉着楊淑妃進殿去,楊淑妃卻搖搖頭,稀微的笑容多了幾分暖色:“沒用的,我清楚自己的身子,今兒之所以要你來,除了讓你見見餘餘外,也是讓你另做打算。”
最後半句落地,明洛心下微涼,仿佛昨日晚間的斜風細雨也飄到了自己心上,一絲絲春寒般的料峭滲入肺腑。
她說不出來話,唯有淚花慢慢聚攏在眼中。
“莫哭。”
“怎麽會呢,你和我一般大的……”明洛實在不能接受這年代的女子如此薄命。
“和皇後比,和平陽公主比,我這樣的算是很好了。我本就是亡國公主,有個容身之處活了二十來年,還有三個孩子,沒辦法不知足。”楊淑妃神情衰敗如秋日寒煙中沾上霜寒的脈脈衰草。
“不管如何,活着一日總歸會好一些。姐姐,我們進殿吧。”明洛越站越覺得外頭天冷。
明明是陽春三月,冰雪消融,萬物複蘇,她怎麽從頭到腳感覺不到一點春日的暖意?
沒出幾日,楊淑妃便下不了榻,明洛被凝雲閣再度請去,然後好巧不巧地碰上了來探病的李二。
她一看到停住在閣外的禦辇和儀仗,身體微微一晃,居然踉跄了幾步。
無他,李二會親自來探望,證明……楊淑妃被太醫署或者尚藥局下了最後死牒。
李二出于人道主義前來見最後一面。
她傻站了會,還是白緒不停朝她使着眼色。
明洛這才拔動自己的兩條腿,麻木而哀傷地往裏頭挪去,李餘的乳母則焦急地等着她。
“嗯?”
她仍沉浸在楊淑妃即将去世的巨大震撼裏。
乳母忙道:“皇子昨日在外淘了半日,因着天氣轉暖,沒許他碰水,衣裳穿得也足,可半夜裏居然燒了熱度上來,今早褪了下去。這會子被抱進去見陛下了……”
聽着條理分明卻透露着隐隐不安的彙報,明洛死死咬住了牙,心頭一顫,如墜寒冰之中。
乳母是個一等一的穩妥人,誠如她所說,衣裳穿得好,沒有碰水,好端端地戶外玩了半日,明明昨日風也不大……
戶外是明洛要求的,不能整日養在金籠子裏,最好多接觸泥土青草,對身體好。
“我知道你的性子,不是覺得不對勁是不會彙報的,餘餘昨日玩了什麽?”明洛極力壓制着自己的聲音,不欲流出一絲一毫的虛弱。
軟弱最是無用。
“都是一些他常去的地方,假山花壇,還有岸邊。”乳母更是被逼得冷汗涔涔。
明洛沒繼續追問,她知道戶外存在的不确定性太多了,乳母和宮人固然盯得緊,但排除不了有心人的作妖。
她隻慢慢靠近了正殿,和其他宮人一般立在廊下,等着李二探視完畢,不料有人自殿内出來尋她。
“宋娘子到了?趕緊進來。”
這是楊淑妃的心腹。
明洛沒推辭什麽,快步入内,先給李二請安,再行至榻前,望向隻剩一口氣的楊淑妃。
“陛下,妾和宋娘子說說話。”
楊淑妃勉力朝李二道。
“你們說。”
李二哪裏會和一個将死之人計較,隻是低眸看了下身高在他大腿左右的李餘,李餘瞧着明洛不哭不鬧,隻是一味盯着。
而明洛似乎沒注意到依偎在李二身側的親生骨肉,沒辦法,活人總要爲死人讓路。
她很感念楊淑妃。
“時至今日,也就你不嫌晦氣,從來願意來凝雲閣。”楊淑妃身子一向不好,宮裏避諱這個的人不少,韋貴妃不去說她,其他兩位賢妃德妃亦不願和她多來往,她畢竟姓楊。
隋炀帝的女兒。
明洛隻笑,心酸道:“淑妃還在秦王府時,咱們就見過,您也沒嫌我的出身低微,不是嗎?”
人和人之間都是相互的。
或許妃嫔間沒有太真摯太純粹的感情,但相處的時日久了,總會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惺惺相惜是有的。
“我嫌你什麽。”楊淑妃聲音很輕,仿若天上即将飄散沒有蹤影可尋的雲,人世一場,到底鏡花水月。
正巧一陣風從未來得及阖上的宮門吹進,撲滅了屏風旁的一盞小小油燈,明明油燈正竭力燃燒着最後的焰火。
一如油盡燈枯的楊氏。
她是四妃裏唯一無家世依仗,反而被家世所累的淑妃,可偏偏淑妃的位份也是因爲她的出身。
珠簾重重之後還是清約典雅中略帶華麗的氣息,所有陳設布置都按着宮中規矩來,沒有什麽生氣和活力。
楊淑妃的聲音越發輕了,像是倦極了地閉上眼,邊上的宮人都忍不住垂淚,明洛亦用力閉了閉眼,想要将淚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