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沒了骨氣，而是時過境遷，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那時李二的怒火快要把她焚燒，話裏話外都透着對她濃濃的憎惡和失望，結局不過如此，她難免要爲李餘和自己考量。
硬氣些或許更好。
但如今，話已經說開，李二起碼能夠理性地看待此事，她服個軟撒個嬌沒什麽。
這已經是男女間的相處，她莫非要和李二較勁嗎？
“你什麽時候怕過疼？”
李二開始認真思索明洛不願生孩子的原因。
首先生孩子有好處這事兒，她一清二楚，她這麽愛榮華富貴，這麽在乎寵愛，怎麽會不曉得？
其次，她連随軍行醫的苦都能吃，怎麽會吃不了生孩子的苦？那麽多比她嬌氣軟弱的女子都能生兒育女。
“陛下，人和人之間是不一樣的。有些人能吃生兒育女的苦，甚至樂在其中。有些人能吃風餐露宿行軍打仗的苦，并以此爲榮。”明洛溫聲道，“但一般來說，人不可能什麽苦都不吃，也不可能什麽苦都吃。”
“那你不是兩種苦都吃了？”
李二立刻問。
明洛啞然失笑：“說來說去，也是因爲我的女子身份，我有生孩子的功能，所以……但有個孩子挺好的。”
随着李餘一日日長大，明洛和他的互動交集越來越多，爲人母的體驗感越來越棒。
“所以你嘗到甜頭，不會想再生嗎？”李二再接再厲。
他這輩子就沒見識過明洛這樣的娘子，倍覺新奇。
有時新鮮奇特過了頭。
“甜頭？”
明洛嘴角微抽。
不能把她和孩子日常相處裏的歡聲笑語當作好處吧？那也是她好好帶娃付出勞動得來的。
是理所應當享受的天倫之樂。
“等他長大，朕給他封王。”
李二昂首挺胸道。
這是最直接的榮華富貴。
“封王有…錢嗎？”明洛咽了下口水，爲自己的直白感到羞恥。
李二震驚不已，她難道不知道封王後有食邑每年都有源源不斷的收入嗎？
“陛下别這樣看妾，妾知道封王有食邑。是餘餘沒成年前妾能拿到手花的嗎？”明洛真就此請教過楊淑妃。
得到的答案是否定。
李二真被問得噎了下。
他眼神複雜地端詳着明洛：“你和朕說說，宮裏哪裏需要花錢？你錢是哪裏不夠花？”
真作孽。
宋明洛也算是正經寵妃，怎麽每天依舊滿腦子的錢。
“宮裏還行，陛下給的賞賜多能收支平衡。宮外不夠。”明洛坦然道，起身随着魚貫而入的宮人一道立在邊上。
李二開始更衣，伸展着胳膊。
“宮外？”
“嗯，妾名下不是養着好些人嗎？總要有始有終。”明洛盡量說得簡單易懂，養人最燒錢了。
李二轉了個身，沒第一時間作答，等更衣完畢，他瞅了眼明洛，慢慢道：“你先回去，晚上朕過來聽你算賬。”
殿外已有朱紫服色的身影晃動。
有官員等得心急了。
“嗯。”
*
整座太極宮裏，大約就明洛這兒歲月靜好，閑看落花，以至于形成了正向循環，成爲李二回避各種紛争的一方淨土。
和炸開鍋，雞飛狗跳的東宮比，陰德妃處一片死寂，宛如戰火洗禮後的廢墟，看不到一點生機。
好在陰氏本人未被禁足。
自打兒子在齊州造反的消息傳來，她便惶惶不可終日，因爲唯一确切的消息是她兒子反了，朝堂天子震怒。
但具體她兒子如何了，進展怎樣，她兩眼一抹黑。
陰氏開始四處求人了。
首先就是韋貴妃。
但韋氏自從明洛複位複寵後，便深居簡出起來，再不過問六局的事務，凡是有來請示的，一律回絕。
她請了陰氏進來，讓人上了茶。
“韋姐姐，你還願意見我。”陰德妃一上來就是哭腔。
見一見有什麽。
是你遠在齊州的兒子造反，又不是你。
韋貴妃嘴角扯了扯，但做不出自然友好的表情，勉力道：“你好好說話，哭也沒什麽用。”
“是，是。可是韋姐姐，我又要如何是好……我——”陰德妃完全手足無措，語無倫次。
韋貴妃嘴角往下壓了壓。
生出這樣的好兒子，除了替自己和家族祈禱幾句，又能怎樣？
一時間她覺得自己不該見陰氏。
平白惹出什麽閑話。
說來四妃裏，就鄭氏來曆最正常，陰氏比她都不如，難爲兒子生得比她早，人也生得比她美。
“妹妹該爲自己打算，好歹……陛下不會那麽絕情。”
陰氏的淚再度淌下：“可是佑兒絕對不可能謀反的，他哪有這種本事，都是被身邊的人教唆，拿他當幌子啊。”
“妹妹，這天下是陛下打下來的，不管你兒子有沒有能耐都不可能成事，謀反的旗幟一舉……你在我地方哭有什麽用呢？”韋貴妃眼眸微動，捧起茶盞吹了吹，有氤氲的熱氣模糊了她描繪精緻的面容。
陰德妃悲從中來，她如何不曉得自家的混賬弟弟老在兒子耳邊灌輸些離譜的想法。
但她能如何？
她什麽都做不了。
“但陛下根本不見我，我不來姐姐這兒，我——”陰氏說到這兒停頓住了。
“是吧，妹妹見不到陛下，我也見不着。但有人能見着，天天能見。”韋貴妃努力平複着心情。
宋明洛複位後對她沒任何動作，任何挑釁炫耀顯擺報複的行爲全部沒有，這很不正常。
要知道，李餘得了鼠疫時，有底下人暗戳戳嘀咕是她所爲，韋貴妃當時不以爲意，懶得辟謠。
她巴不得李餘沒了，這樣宋明洛的最後一點資本也灰飛煙滅。
偏偏人硬是平地起高樓。
韋貴妃到現在都沒想明白，宋明洛憑什麽複的寵，都四十來歲了，是比她小幾歲，但也老啊。
陰氏抿唇：“我和她不熟，也沒來往過。人家落難時，我也沒雪中送炭……”整體來說，陰氏是個正常人的思路。
“試一試呗。或者……妹妹，你是想保李佑的性命是嗎？”韋貴妃簡直覺得陰氏拎不清。
李佑活着，就永遠提醒着陛下陰氏生出了個謀反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