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然然氣得咬牙切齒，對高陽顯然憎惡到了極點。
李二被當面控訴唾罵女兒該下地獄，正常來說必定怒不可遏。但因着有張阿難查出來的一系列行爲鋪墊在前，又牽連到心愛的嫡長女和寵妃，竟也默認了高陽的‘罪名’。
“我反正怎樣都行。”顧然然自嘲一笑，伸手撩撥了下自己的長發，随意紮成個丸子。
李二目光落在她那和明洛異曲同工的丸子頭上。
有時情到濃處颠鸾倒鳳之際，兩人換了位置，明洛在上他在下，她也會把滿頭青絲随手撩起紮好，又或者故意把亂了的頭發全部披下，居高臨下地睥睨着他。
這一想，李二渾身不自在起來。
青天白日地。
想這些簡直了。
“看來宋明洛經常紮丸子頭了。不過我上次在宮外見她，她打扮地和其他娘子差不多。”
顧然然咳了幾聲，這是間光線昏暗的屋子，細小的微塵随着空氣的振動揚起，于光線中舞出輕盈的姿态。
“我可以見她嗎？”
“做什麽？”李二隻覺得無趣，差不多的對話他已經和湯楊有過一次了，顧氏提不起他其他興緻。
“護得真緊。”顧然然嘟囔了句。
她好似完全沉浸在穿越小說中。
“你犯了死罪可知？”
李二面無表情。
爲什麽這些人都如此拎不清？
死到臨頭還扯些有的沒的，連爲自己求情都不做……由此及彼，李二再度想到了宋明洛被他打入掖庭時的反應。
宛如一隻受了刺激的貓，開啓了全身防禦。
言辭變得格外犀利刻薄。
反而是她複位後，整個人的刺都收了起來，對着他處處妥當體貼，規矩儀态方面更挑不出毛病來。
“知道。陛下能赦宋昭儀，爲何不能赦免我？”顧然然有點不服氣，咳了好幾聲最後居然嘔出一點血來。
李二自然不會上前關心，他更加避諱地後退了一步，看着宮人上前把她扶正坐好，擦了擦嘴角。
這時李二注意到她脖頸處以及手上頗多傷痕。
臉雖塗了脂粉，但亦透出兩道青紫的痕迹。
“你難道有功于朕或者朝廷嗎？”
李二不爲所動。
“她有功？”
“自然。”
顧然然笑容陡然猙獰起來：“陛下可不要把私下的事兒算作功勞，她會的那些誰不會……”
“你會醫術？”
李二納悶。
湯楊不太懂。
顧然然怔忡了片刻，也說不出嘴硬的話來，宋明洛穿越前估計是個從醫的，所以混得如魚得水。
“是吧，你不會。”
李二稍微有些懂了，雖然師出同門，但修行在個人，宋明洛顯然是‘尖子生’，有一手好醫術。
顧然然張了張嘴，卻沒能繼續伶牙俐齒下去。
眼看着面前的李世民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即将準備離開，她決定抛出殺手锏：“武氏，武才人，陛下可知道？”
“嗯。”
這又讓李二的眸中聚起一點殺意。
對武氏，他不明白宋明洛爲何如此回護她，甚至不惜動用那張空白的旨意，救一個意欲加害她的惡人。
“她姓武，陛下。那句谶語陛下聽過嗎？”
顧然然笑得森然。
“谶語太多了，不妨你給朕念念。”李二對這些幾乎是嗤之以鼻的态度，壓根不屑一顧。
“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顧然然口齒清晰，念得很慢。
聽着很像一回事。
“其他呢？”
李二果真皺眉。
顧然然現編也編不出來，她又把唐宋元明清和李二說了遍，且解釋得相當清楚。
“唐朝後面是宋朝？”
李二面色平靜。
“對。”
顧然然被李世民的反應驚到了，她想到另一種可能：“宋明洛都和你說過了？這些曆史？”
李二沒有大的反應單純是因爲他聽膩了，他自小到大不知聽過多少谶語，成真的……無非是李氏換了楊家的江山而已。
新朝剛立，百姓安居樂業，他以爲谶語不會像王朝末年那般大行其道，沒成想……還是屢禁不絕。
這都舞到他面前來了。
但他什麽都沒說。
反而想以此套一套顧氏。
他總覺得，湯楊顧氏乃至宋明洛看自己的态度眼神裏，藏了一種很隐蔽，他們本身都察覺不到的戲谑與傲慢。
李二最疑惑的是這一點。
哪怕明洛身陷囹圄也依舊笃定自信，湯楊死到臨頭脖子就沒彎下去過，這位也一樣。
不知道内心有什麽東西在支撐着他們。
像是有什麽優越感和自豪感。
太奇怪了。
*
這天李二沒有去淑景殿，因着和顧氏耽誤了不少功夫，以至于部分政務沒有處理，等着請見他的官員沒有接見，隻能抓緊時間，爲此飯都随意吃了兩口。
“讓李大儒不用等朕了，今日不聽了。”
李二一連打了三個哈欠後道。
“喏。”
白緒輕聲問：“後殿要不要預備洗漱？”
李二已經連着十多日沒在立政殿過夜了，以至于後殿的宮人一個時辰前便來白緒地方旁敲側擊，陛下今天睡哪裏？
睡這裏的話，他們趕緊預備。
去找昭儀的話，他們也心中有數。
“預備着罷，太晚了。”
李二順嘴道，但下一秒他瞄了眼角落的漏刻，神情微微一滞。這對大多數人來說是深更半夜，但宋明洛對時辰的認知和他不大一樣。
或許，她自小在的‘師門’就是這樣的作息？
全部都是夜貓子。
不管他幾點去，淑景殿裏永遠有光亮，有時會有食物的香氣，以及一個可能在運動可能在看書習字的明洛。
“算了。不用了，朕去淑景殿。”
李二喊住了要去傳話的白緒。
“喏。”
白緒不由得笑道：“要不要打發人讓昭儀備着？”
“犯不着。”
李二從沒因着時間晚吃過淑景殿的閉門羹，笃定極了。
白緒沒繼續畫蛇添足，左右他押對了宋昭儀，論恩寵，這位真是無人能及，貞觀一朝的奇迹。
明洛确實等着。
隻是她習慣了等待，并不覺得難耐，李二來不來她都十二點睡，當然也是有意識地留一盞燈。
處心積慮地給對方營造一種永遠有人等的溫馨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