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全和她維持了一定的距離。
江柔水并非人如其名,是個弱不禁風纖細婀娜的女子,相反她身形偏粗犷,乍一看就是個地裏幹活的農婦。
隻是近來煎熬,她硬熬瘦了幾斤,神情憔悴不堪。
“十二歲以上的呢?”
江柔水平視前方。
“充作官奴,這是最好的結果。“
“要麽爲奴婢,要麽去死。是嗎?”江柔水沒什麽意外,這是很常規的流程,甚至稱不上殘忍。
“服苦役也有。”
“嗯。”
江柔水沒其他話說。
“人在哪裏?”
“你用刑好了。我可能會說。”她直言不諱。
她沒敢想,蘆花現在有沒有人樣。
所以她也想受一下蘆花的罪,來消除内心的罪孽。
”用刑?“
杜全打量了她倆一眼,淡淡道,“對你不如對這個小娘子,我對她用刑,你更願意說實話對吧?”
江柔水面皮微微一抖,咬緊了牙關。
“蘆花呢?你們帶走的那位會點武藝的小娘子?”
江柔水再問。
“死了。”
杜全冷漠道。
這人拼死抵抗,自然挨了許多緻命傷,加上沒有第一時間得到治療,沒多久就沒了。
“嗯。”
江柔水甚至動了動唇角。每每心被剜去一個角時,她會習慣性地揚一揚唇角,試圖以此讓自己好受些。
這是江柔水和杜全說的最後一句話。
之後她拒絕了交談。
代價是,蘆花被帶走了。
她一動不動。
這是蘆花和她切斷聯系的最好機會,她告訴過蘆花,不論怎樣,隻要能好好活着,就不要去死。
受刑,沒有意義。
古代的刑罰,隻要無所不用其極,人體能承受的極限頂多兩三個小時,沒有比鋼鐵更堅硬的肉體,沒有打不垮的精神。
她想媽媽了。
想媽媽幾乎是每個穿越女必有的經曆。
江柔水是,宋明洛也是。
當然宋明洛的處境比她好上百倍,縱使她被李二猜忌懷疑,但眼前的待遇依舊是人上人,無人敢怠慢她。
知道内情的,比如張阿難,更是對她百般恭敬。
要知道李二不回長安,絕對是大事,她居然有能影響李二決策的能量,這多離譜。
次日,一覺睡醒後的天色透出陰雨天獨有的朦胧光亮,明洛先給腦子開機,再下榻洗漱穿衣。
今天下雨了,李二的關節和舊傷會複發嗎?
雪上加霜,會讓李二更難受嗎?
明洛随意披過一件長襖,爲圖舒服方便,她帶的都是清一色舊衣裳,其實也不舊,不過水洗多遍,料子軟和許多。
她從藥箱裏摸出了之前常給李二用的膏藥。
專門治陰雨天的‘風濕’。
昔年秦瓊便時常因爲舊傷疼痛到無法入眠,自貞觀元年後便陸續卧榻養病,有時起不了身。
那會明洛針對秦瓊一身的舊傷認真鑽研過‘風濕’藥,并以此拿了秦府不少真金白銀的好處。
算是以秦瓊爲核心日積月累搗鼓出來的。
不管李二信不信她,她問心無愧做好自己就是。
用不用是李二的事。
她不必多爲難自己。
本着這般心态,明洛主動去求見李二,但非常悲催地被拒之門外,張阿難回話的姿态很小心,有些害怕她吵鬧。
“無妨。陛下是該好好養傷。”
她瞥了眼剛撤出來的早膳。
李二動了不足三成。
沒好好吃飯。
“昭儀請回吧。”
張阿難輕聲道。
“這藥,我留下。對治舊傷反複的疼痛會有效用,之前秦瓊将軍在時,便離不開此。”
明洛沒整花裏胡哨的包裝,将一個細長黝黑的瓷瓶拿給張阿難。
“喏。”
明洛沒多逗留,她不知道是李二不方便見她,還是她又在不自知的情況下觸怒了李二?
有新情況了?
新證據新進展?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見,張阿難方歎出一口氣,轉身進了屋中,桌案後是陰晴難料的李二。
他淡淡問:“她來做什麽?”
下五子棋嗎?
“送了藥。”張阿難把明洛的原話複述了遍。
“秦瓊……”李二喃喃自語。
這是他身側幾乎最信任的将軍之一,是陪着他單騎挑釁過敵軍的愛将,是他玄武門之變時的身邊人,是他掌權後爲他守過寝殿門的心腹。
可惜舊傷太多,活着的最後幾年被病痛折磨得沒了人形,走時他見過一次,連一百三四十斤都沒了。
熬得還有把骨頭。
他主動伸手想要接上這瓷瓶,張阿難卻沒第一時間理會,等反應過來李二已直接奪走了。
嗯——
張阿難穩着自己的心神。
希望陛下和昭儀趕緊重修舊好,免得他在中間做夾心餅,他還以爲陛下會氣得把瓷瓶扔出去呢。
“讓人查一查。”
“喏。”
意思是成分用藥無毒的話,陛下打算用是嗎?
張阿難腦補了一大出。
沒法子,他都能理解陛下對昭儀的情緒,隻因今一大早送來的奏報裏,夾雜着不少賊人的親筆。
以及搜索賊人住處抄撿的東西。
樁樁件件,筆筆劃劃,哪怕以張阿難的目光來看,都和宋昭儀脫不開幹系。
包括搜撿出來的家俱陳設。
他親自去看了。
那種高腳桌椅,還有碗筷樣式。
簡直和宋昭儀讓宮人特制的一模一樣。
偶爾一次‘師門’作妖就罷了,李二可以包容理解,但如果……沒完沒了的試探行刺,李二哪裏有這樣好的心性?
每次都是巧合嗎?
“靈口村問出來的情況如何?”
李二立在案前,掃視着攤開了滿桌案的紙張,有賊人的,有賊人手下的,還有宋明洛的。
混在一塊幾乎分辨不出誰是誰的字。
要看得非常仔細才可以。
“有說是一年前的,也有說是半年前的。”
“就是不管怎麽算,靈口府衙裏的爆炸……起碼鋪墊了半年有餘?”李二複盤着時間線。
“應該是。”
張阿難不敢動彈。
“賊子落網時也炸傷了人?”
“對,但隻是重傷,無人因此死亡。”
李二目光慢慢遊移到桌案旁的那台笨重又高大的機器上,别的他不認識,但那些字母……
他咬牙切齒起來。
宋明洛是唯一寫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