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習武之人,指腹處多有繭子,而扳指亦有破損,撫在其上能感受到淡淡的裂紋,一條條微白的花紋橫亘其上,宛如他心底的裂縫,雖不緻命,但一觸及就使他難受。
“說完了?”
李二看向沉默的張阿難。
“是。”
“王家都不避諱給寵妃送禮?”
李二不由得想起明洛‘做賊心虛’的樣兒,有時還和他嘀咕向他咨詢能不能收這家的禮。
“小人目前是籠統打聽了下。”
張阿難發覺打聽董氏有關比打聽宋明洛有關的容易多了,後者的生平虛虛實實,完全是九曲十八彎。
“那你着重點打聽她和東宮的關系。”
“喏。”
“淑景殿都在忙什麽?宮務熟悉了嗎?和韋貴妃相處如何?”李二罕見地關心起了内務。
張阿難認真道:“平日宋淑妃主要和兩位公主及懷王在一塊。對宮務……反正小人沒怎麽聽說過。和韋貴妃也沒有龃龉。”
“沒聽說過什麽?”
李二覺得這回答語焉不詳。
“沒聽說過淑妃對宮務有什麽舉措或是調整,很平穩。”張阿難甚至覺得宋淑妃根本沒拿自己當個管事的。
“嗯。”
李二當然不是要她新官上任三把火,隻是也會好奇對掌六宮權不在意的宋明洛到底會怎麽行事。
是真的,還是裝的?
但宋明洛從來經得住考驗。
董氏……他已經從不止一個妃嫔或者女官聽到她的驕矜之舉了。
着實讓他不喜。
“冊封典禮如何?”
白緒在一邊忙上前:“都妥當了。”他留心着陛下的反應,因爲有人說陛下要順帶着給董氏封嫔呢。
“嗯。”
明洛把抓長孫诠把柄的活兒托付給了江柔水,靜等對方的‘好消息’,明日是她的冊封日子,爲此李二今日特意過來了。
“你不試試禮服?”
李二朝殿内這套又長又華麗繁複的衣裳努了努嘴。
“不試,妾又不傻。這多累。”
明洛連連搖頭。
明日受一次罪就夠了。
“當着朕的面就抱怨上了?不想當淑妃了?”李二似笑非笑,沒見過比她更‘懶’的妃子。
這衣裳多少人想穿都穿不來。
他瞅着都有些眼熟。
“妾就不裝了。淑妃還是想當的,衣裳明日也會好好穿,就是和陛下吐槽下。”某人不也很少穿冕服大禮服?
平日哪怕是元旦過年的大日子,李二也不會太爲難自己。
大概就登基時最認真地穿過,然後頂着十來斤的衣裳配飾做各種下拜敬天的高難度動作。
要保證衣裳不亂,頭飾不掉。
“你吐槽吧。給兕子備嫁地如何,可還缺什麽?”李二環視了圈四周,沒見着兕子溪娘。
“陛下放心吧,今早日頭沒那麽猛,他們幾個去湖邊玩了,妾說了要吃他們抓的魚蟹蝦。”
“都放了籠子?”
“差不多,反正一群宮人在,不會叫他們空手而歸的。”圖個開心罷了,這是溪娘最愛。
“晉陽公主對這些其實沒什麽興趣,但人都喜歡熱鬧。”
李二慢吞吞問:“餘餘今天請假了?”
明洛表情停頓稍許:“嗯,是最枯燥的講經。”這個階段的李餘能靜下心來寫寫字,讀點孔孟就不錯了。
經文一道,怎麽能指望八九歲的李餘‘喜歡’?
她怎麽努力引導都沒用啊。
“枯燥就可以請假?”
李二失笑道。
這就又和其他妃子的上進形成鮮明對比,起碼有兒子的妃嫔很少有她這麽主動給孩子請假去玩的。
“那……陛下意思是,以後不能請嗎?”有一說一,唐朝的皇子課業不算繁重,比明清強百倍。
但縱使如此,明洛也覺得李餘辛苦。
每日起得早,一月裏隻有幾日休息,且授課都是之乎者也的文章道理,讀詩經都算放松。
太……壓抑了。
不如大自然美好惬意。
“你這話說得……往後李餘文章不通,和你這當娘的一般字認不全,你覺得可以?”
李二故意把話說重了。
這讓明洛心裏頗不是滋味,什麽叫她字認不全?
擱現代,她的識字量絕對吊打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好不好。
她抿了抿唇,試圖抿掉這點郁郁,不是沒努力過識字作文章,但也當不了官,又有什麽必要寫那些文章?
李餘同理。
他往後不做太子天子。
讀書那麽好,何必呢?
重點是這個時代沒有眼鏡,書看得多了真的容易近視,說白了就容易瞎,她可不要。
“行了。”
李二似是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不是嫌棄你。知道你是希望李餘多戶外,對眼睛好。”
是明洛曾經撫養溪娘,帶着溪娘不管下雪下雨都要去花園湖邊玩的說辭,那叫一個理直氣壯振振有詞。
而溪娘身體确實倍兒棒,吃飯也乖,李二不得不認可這套邏輯。
“陛下能不能調整下餘餘的授課?他這個年紀不适合學那些經啊道啊,讀些道理明事,學寫字做文章作詩妾都支持啊。”
明洛有時瞧李餘的課業,簡直覺得自己成了文盲。
都啥玩意兒。
“皇子都是這般。你不想餘餘做出頭鳥吧?”李二皺眉道,好些她嫌棄的書……都是爲官爲君者必讀的。
他的兒子,自然都要讀。
“那行吧。反正也沒有排名。”明洛歎了口氣,她知道楊氏對李明讀書的态度,生病都要起來練字。
“你從前有排名?”
“當然了。”明洛又和李二吐槽了番各種考試各種名次,按排名坐位置分考場等等。
“那你還這麽嗤之以鼻?”
李二不覺得明洛是不看重學業的人,李餘是她親生兒子,怎麽可能會不在乎讀書一事。
明洛已經預備插科打诨了,因爲她的刻苦讀書是爲了出人頭地,爲了人前風光,爲了給父母長臉。
但李餘刻苦讀書,能怎麽樣呢?
李治小心眼成這樣,不僅容不下長孫無忌,而且對宗室對兄弟叔伯都很刻薄,明洛防患于未然。
”餘餘小嘛。”
明洛轉開視線,不知不覺落在那件大禮服的紋樣上,細密又璀璨的金銀線繡成,每個圖案都栩栩如生,不知要熬幹多少繡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