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武氏挺仰慕陛下的。”
不說曆史上武則天對李二的各種敬仰言語,就是隻看武氏當妃子的這些年,爲了吸引李二注意,一手字寫得遊龍走鳳,努力模仿着李二赫赫有名的飛白體,不能說不上進。
李二白她一眼:“都現在了,這話沒有意義。”自打知道武氏會生出李治的太子,李二再沒見過武娴。
在他看來,這已經是他兒媳了。
他孫輩的生母。
“妾隻是覺得,陛下居然一點不介意?”
好歹是自己的妃子。
自己活着,兒子卻觊觎。
這不是沒拿他這老子當回事?
“介意什麽,朕對武氏本就不待見。”李二說得理所當然,但他品出了明洛這句話裏的芥蒂。
“不是不在意武氏。朕在意也沒用。”李二不太擅長爲自己辯駁和找借口,他隻會直截了當。
“不是說妾室就可以随意賞賜贈予人,朕待你從未有過……因你出身不好看不起你的想法。”
送妾送奴婢,這是完全合法的。
以及李二之前賞賜臣下,常有奴婢多少人這項。
她每每聽到,都盡量不往心裏去。
“嗯,妾能感受到。”
感受到李二盡可能地與她和平共處。
盡可能地待她柔軟平等。
李二是說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封建帝王,但他骨子裏不會認爲窮苦百姓、賤籍奴婢和他是同樣平等的人。
三六九等的階級觀刻在他的骨子裏。
裝都不屑裝的泾渭分明。
“陛下今年不巡幸了?”
明洛撥弄着自己手上的一雙瑪瑙纏絲镯,镯子不算貴重,但勝在做工細巧轉動起來有各色璀璨瑩瑩。
适合幾個月後的夏日戴。
“朕本想去翠微宮。宮殿是幾年前修繕妥當的,朕……”他挺想去看一看,小住一段。
“妾理解,不妨近些吧。長安城外随意選個風景好的莊子就是。”明洛望着紗窗外含苞待放的桃花。
“想去踏青?”
李二察覺到她對春日的向往,順着她的心意問。
“嗯,總比冬天強。到處光秃秃地不說,還特别冷,讓人畏手畏腳。”明洛說着搓了搓手。
她屋裏的炭盆還未撤下去。
夜裏依舊冷。
“你不是給晚間當值的宮人多發了炭例嗎?還有熱乎的宵夜。”李二有時會嫌棄明洛待下太寬厚,有時卻很喜歡她的善良。
“杯水車薪。但總比沒的強。”
東西是微不足道的,可能照樣會有宮人染病凍餒,但這一點點溫暖或許就能救下一條命。
“你做得很好了。”
論體恤宮人,不對奴婢頤指氣使,以李二的見識來論,明洛做得挑不出一絲一毫的毛病。
他從不曾見明洛對下歇斯底裏地發瘋,拿宮人撒氣打罵,連正經責罰都極少,冷臉訓斥幾句已經了不得了。
“謝謝陛下肯定。”
貞觀二十四年,對明洛而言是多麽陌生,又多麽充滿期待,她真真正正改寫了華夏的曆史。
這讓她對未來多了一分信心。
不止因爲李二的那封诏令,而是她意識到,未來是可以改寫的,史書沒有那麽權威。
不過她沒有和李二在長安城外逍遙太久,身體康健的李二依舊是大唐帝國的主宰者,他先行一步回了宮,讓明洛在草長莺飛的郊外多住幾日,明洛便去見了從洛陽回來的江柔水。
“淑妃娘娘風采依舊。”
江柔水一身利落的短打,精神極好,雖說模樣沒有變化,但衣食住行上的優渥到底讓她的氣色氣質發生了轉變。
“你比我強。我都奔五的人了,你風華正茂。”
明洛這日晚間打算回宮,和江柔水約在長安城裏的酒樓見,“你要是再晚來幾日,咱倆怕見不着了。”
“宮裏見一樣啊,你是寵妃,還怕不能見我?”
“到底不一樣。”
明洛含了朦胧婉約的笑意。
“怎麽,你有重大機密托付于我?”江柔水環視了圈四周的雅緻環境。
屏風旁是幾盆蒼綠的翠竹,案幾上的寶瓶裏插着一折紫玉蘭,花梗堅硬而長,花苞初綻,亭亭如小荷。
她們在三樓的雅間,一排長窗大開,将夕陽和晚霞交織成的一場浮夢迎進,滿室光影疏疏、春色流轉。
連她倆的皮膚衣裳都被染上了極其夢幻柔軟的顔色。
“嗯。”
明洛居然點頭應是,對她笑語盈盈。
她從袖中摸出一封信,遞給江柔水。
“新城公主啓。”
“這是誰?”江柔水一臉茫然。
“是溪娘。”
“她封号新城?”
“現在是衡山。”明洛姣好的長眉輕輕一挑。
江柔水喔了聲,恍然大悟道:“你是想等你離開長安後,讓我把這封信轉交給你的溪娘?”
“對。她上個月診出了喜脈。”
明洛微微歎氣。
江柔水沒忘記當初明洛交代她的事兒,不由得唏噓感慨:“是好姻緣。可惜……”
明洛無聲地笑了笑,可惜李治不是個東西。
“沒什麽可惜的。”難爲等長孫家落難的那日,溪娘會短暫地‘裏外不是人’。
好在,她和李治總是親兄妹。
且這世,兕子好生活着。
明洛對兕子的身體非常關心,爲此叮咛過她,若是覺得身子不妥,可以晚幾年要孩子。
畢竟長樂公主已死,若是兕子也去世,她的溪娘在長安哪裏有可以說心裏話的人?
“長孫家注定倒台?”
“他要是不倒台的話,我會更擔心。”這證明李治的皇權被動搖了。
明洛從沒有幹預這些事的想法,因爲她明白政治鬥争的殘酷,李治固然心狠不假,但長孫無忌難道不懂……外戚輔政的下場?
自古以來,外戚輔政沒有好的結局。
或者說,隻要成了‘權臣’,哪怕長孫無忌的權力地位不足以撼動皇權,注定是條不歸路。
李二哪怕身死,但李治是他欽定的,費盡心機鋪路的太子,帝王權術沒幾年就爐火純青,靠着一樁謀反案把一堆人一網打盡,連江夏王李道宗都沒能幸免。
明洛有時不願意多想,這到底是李治生性涼薄手段狠辣,還是說這根本是李二的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