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卻沒留意到兒子的情緒波動,她淡淡道:“到底是長子,立他誰都挑不出毛病來。”
李治兒子不多,目前出身最好的是最幼子李素節,生母蕭淑妃。
這位行四。
上頭三個兒子都是宮人所出。
至于後面的……
嘿,清一色武氏所出。
明洛記得沒錯的話,李治一共八個兒子,後面四個統統是武氏生的,牛逼極了。
“東宮班底是什麽?”
明洛随口問。
“以于志甯兼任太子少師,張行成兼太子少傅,高季輔兼太子少保。”李餘口齒清晰,娓娓道來。
“嗯。”
明洛沒放在心上。
别人不說,這位于志甯昔年可是直言進谏李承乾的,是東宮廢黜後唯一被李二寬恕嘉獎之人,後再入李治班底,算是李二給李治留的肱股之臣。
不過她對于志甯的下場沒啥印象,估摸着還可以。
因爲有印象的都比較慘,例如長孫無忌。
房遺愛謀反,是這年嗎?
是的。
溪娘滿腹心事地回了長安。
長安城中一如既往,繁華喧鬧不絕于耳,她先去見了阿兄,阿兄自然詫異于她的低落情緒。
“待了這麽多天回來,還是舍不得?”
李治自然以爲溪娘和她的阿姨難舍難分,打小就這樣,這點上他倒沒覺得宋淑妃故意這樣教,确實帶得用心和溪娘有緣分。
溪娘黏她很正常。
“嗯,我想好了。去揚州挺方便的,我可以常去。”溪娘從前老想着讓阿姨餘餘回長安,但她現在不想了。
“舍得孩子?”
李治揚眉。
禦極數年,她的阿兄氣質已然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尤其此番她數月未見阿兄,乍然一見,與她記憶裏相對優柔、溫良仁善的形象相去甚遠,隐隐有了上位者的壓迫感。
“趁着年輕多走走,阿兄你都不知道餘杭真美。”溪娘感慨萬千,果真江南風光和北方的山川大河截然不同。
“餘杭?你阿姨和你去的?懷王呢?”
李治皺眉問。
“嗯,我們一道去的,阿姨很喜歡餘杭,我們待了十多天,就住西湖邊上。”溪娘絮絮說了下去。
包括她們在西湖上泛舟,賞蓮摘藕喂魚,每日晚間在湖邊漫步,早晨起來便是湖光一色的通透明亮。
“你說得阿兄都想去了。”
李治表情一點點地舒緩下去。
“阿兄……”換做從前,她肯定直接建議阿兄下江南,但年紀大了的作用體現出來,加上阿姨和她說的一些話。
足以讓她振聾發聩。
她的阿兄不是平民,是大唐天子。
怎能随意去揚州餘杭?
這和隋炀帝有啥分别?
“溪娘大了。”
李治靜靜道。
“阿兄還當我是孩子。”溪娘非常自然地撅起了嘴,她習慣了和李治的相處模式,一時三刻根本沒法改變。
況且阿姨說了,她做自己才是最好的,不用被任何事裹挾。
“溪娘本來就是。”
李治注意到殿下内侍的欲言又止,繼續和溪娘說了幾句話後便讓她去晉陽公主府了。
溪娘在殿外見到了舅舅。
她忙俯首問安。
“嗯,公主。”
長孫無忌的心思顯然不在溪娘身上,他手上拿着三卷文書,身後亦跟着若幹官員。
溪娘卻又喊了一聲舅舅。
”怎麽了?“
長孫無忌這才将視線聚焦在他妹妹最年幼的孩子身上。
”沒什麽,就是好久沒見着舅舅了。”
和兄姐比,她與這位親舅舅來往并不密切,對阿娘更沒有記憶,但她知道這位舅舅和她很親。
也和阿兄很親。
“溪娘,你其實生得和阿禾很像,比兕子更像些。”長孫無忌短暫地屏蔽了滿腦子的正事和鬥争,目光被無限拉長,仿佛回到了他很年輕的時光,那時候,陛下在,阿禾也在。
“這樣嗎?”
溪娘極少被說和阿娘像。
她知道,阿娘的性子沒她這樣活潑明朗,也沒阿姐這般文靜柔弱,她倆都和阿娘不像。
阿娘是獨一無二的。
就和阿姨一樣,餘餘也不像阿姨。
“是啊,揚州好玩嗎?”
“嗯,很好玩。”重點是有餘餘,還有阿姨,怎麽會不好玩?
“淑妃如何了?”
長孫無忌在李二過世後見過宋明洛幾面,給他留下了極爲深刻的印象,故而有此一問。
“養回來了,挺好的。”
溪娘眼神一黯。
隻是在耶耶的忌日那天,阿姨仍穿了一天的白,隻吃了點素食,幾乎于佛前枯坐一日。
她沒能繼續和舅舅說話,因爲阿兄召舅舅進殿了。
溪娘呆呆在原地立了片刻,還是從心底無法相信,她的阿兄會殺了和他們血脈相連的親舅舅。
父母皆已去世,長輩裏這是最親的存在了。
一定不是真的。
肯定是阿姨看錯了。
可惜沒等溪娘在心底推翻對阿姨的信任,一樁謀反案在京中掀起了軒然大波,牽連之廣,讓溪娘都感到不寒而栗。
心神一片大亂,但她沒急着第一時間去找阿姐,或者和祝用嘀嘀咕咕地探讨說話。
她提筆寫信給阿姨。
等信送出,她一身倦怠地起身,卻撞見倚在門邊神色複雜的長孫诠,她擠出一絲笑意,“你怎麽不出聲?”
“你心情看着很差。”
長孫诠真心不解。
“你自從揚州回來,便一直悶悶不樂。”他按捺不住道,“是不是你的阿姨和你說了什麽?”
不然何至于此?
溪娘讓一幹宮人全部退下,然後阖上了屋門,将長孫诠拉到書案後,輕輕問他:“你記得小張氏嗎?”
長孫诠滿臉黑線:“嗯。”淑妃又作妖了?挑撥他們夫妻感情?
“是阿姨預測你會早逝,不想我年紀輕輕做寡婦,所以千方百計地阻攔,不想我們在一起。”
“早逝?”
長孫诠瞪大了眼。
“嗯,但你别不信。阿姨預測地很準。”溪娘生怕長孫诠不信,趕緊描補道。
“是病死的嗎?”
長孫诠抓重點的能力很強。
“不是。說是人禍。”
這話題聽着就很沉重。
溪娘眉眼間的郁郁濃到化不開。
她不敢想,她根本無法接受被迫和長孫诠分開。
”人禍?”
若是他身體問題,他尚能理解淑妃所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