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親是宋氏族裏最有出息的人了。
“正四品?那宋太妃的侄子,你的便宜族兄呢?”甯立德對這些很感興趣,要不然他父親不會花大價錢大心思給他謀這樣一份差事。
按照他父親的話說,這麽多年在宋太妃處積攢的功勞情分兌現了一半在他身上,要是不好好當差,非打斷他的腿才是。
“這沒法比,太妃的弟弟去年過世,聽說本來是承襲不了什麽都尉的,不過那會正好立了英王做太子,你記得吧?順帶換了年号。
反正不知怎地,可能陛下顧及懷王和太妃的面子,反正我那族兄還加了一轉,原先是八轉的都尉,蹭地一下成了護軍,從三品呢。”
宋連之說得很清晰,表達能力極好。
“從三品?”
甯立德震驚道,怎麽和耶耶與他說得完全不同?從三品是大官了,宰相也不過三品。
甚至有些參知政事的侍郎都沒有三品,不過加了同中書門下三品的銜兒進政事堂議事而已。
“這是勳官,不是現管,懂不?”
宋連之幹脆拿宋太妃的侄子舉例,“他沒有正經差事,職官是沒有的,就是無權。散官位階用來發俸祿,是虛的,他是正六品上的朝議郎。爵位沒有,勳級是我剛才與你說的九轉的護軍。”
他白了甯立德一眼,但轉念一想自己當年也是什麽都不懂。
”那你父親,是有職官和散官,對嗎?”
甯立德馬上問。
“嗯,還有勳級。耶耶立過軍功,先皇那會跟着去過高句麗,得了正六品的骁騎尉。後來又随着薛仁貴将軍,已經是輕車都尉了,從四品。”
“就還比不上你的族兄?”
宋連之沒好氣道:”當然比不上了!他可是太妃的侄子,懷王見了都要喊一聲表兄。我耶耶都常說,若非有太妃,宋家哪裏能出這麽多才俊?”
世家大族才俊多是因爲人基因好嗎?
還不是一代代托舉傳承。
“喔喔,你有見過太妃嗎?”
“沒,你不是随着你耶耶去過揚州?”宋連之和他說了這會子話,熬夜的睡意被驅散開了許多。
還是準備先去旁邊即将開張的鋪子吃個早飯。
“那會我小。我都忘了,隻記得味道好香,哪哪兒都幹淨得一塵不染,懷王也是年畫裏走出來的人。”
甯立德神情極其認真。
“确是仙人一般,我耶耶也是這般說的,不然太妃怎能侍奉先皇這麽多年?”宋連之和甯立德在一處鋪子外坐下,口吻十分唏噓。
“要是你家這位太妃在洛陽就好了,你的前途,哪裏用得着在城門處熬夜當值?”
都是苦差事。
自然輪到他倆這般平民小戶的冤大頭。
宋連之不吭聲,因爲他也是這樣想的,甚至他覺得耶耶也很希望太妃能幫扶一把。
越往上走,越見識得多,就越意識到自己的門第家世多麽卑微不入流,毫無助益。
宋連之悶悶不樂地回了家,隻和阿娘媳婦招呼了聲,便徑直回屋呼呼大睡,結果忽然竄進一陣冷風驚醒了他。
都來不及起身看看是哪個兔崽子頑皮胡鬧,便被他耶耶從榻中粗魯扯起:“你莫睡了。”
“耶耶。”
宋連之鼻尖一動,渾身血液在這刻凝固了。
有一股很淡卻分明的血腥氣。
再定睛一看,耶耶居然一身戎裝。
他的耶耶不是旁人,正是宋漾節,時任右監門衛中郎将,這會如臨大敵,神情嚴肅不已。
“趕緊地收拾下,你快去揚州!”
宋漾節壓低聲音。
“揚州?”
宋連之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揚州距離洛陽一千五百餘裏,遠得根本望不見。
“你尋幾個人,一道趕緊出城!洛陽城要封禁了!”
”什麽人,爲什麽要去揚州?”
宋連之的第一反應是他家要被抄了。
“天要變了!”
宋漾節内心焦灼不已,奈何此時此刻他根本沒空詳細交代,一進門他就讓媳婦和宋連之的媳婦收拾東西。
“你動作快些,是建春門,别走錯了,未時前要到,不然換了人當值,怕不會讓你走。”
宋連之屁滾尿流地開始穿衣。
家裏一時間人仰馬翻。
他渾渾噩噩地牽走了家中所有馬,他媳婦和長子都被他耶耶掃地出門說是一道去揚州。
“是要抄家了嗎?”
宋連之沒法回答他媳婦,因爲他也這樣覺得。
但耶耶的神情,固然有着失措和焦灼,但眸中的光亮比往日更勝,添了深沉的期許。
他顧不得思慮什麽,在喊上甯立德後他直奔耶耶說的建春門,這是他舅舅分管下的城門,說了算的。
好些人都還認得他。
爲此,出城足夠順利。
”是怎麽了?”
甯立德是個能沉住氣的,他伸展了下自己不輸父親的體格身闆,以至于胯下的馬有些不堪重負。
明明年輕氣盛的歲數,他卻因自小在市井厮混遊蕩,反而練就皮糙肉厚的性格,和粗中有細,擅長察言觀色的性格。
是個社會化程度非常全面的年輕人。
“耶耶他把我們趕出來了,還吩咐我來捎帶上你。”
“去揚州?”
甯立德幾乎脫口而出。
”你怎麽知道?“
甯立德有些無語,攤開手:“不然咱們沒文書沒憑證,怎麽一路過關進城?可就算去揚州,咱們也不能一路風餐露宿睡在山林裏吧?你媳婦孩子吃得消?”
“有的。”
宋連之麻木地拍了拍挂在馬鞍下的一個布兜。
“我的也有?”
甯立德不可置信。
“嗯。”
宋連之有些無力,好在洛陽城外的這塊他熟悉,一行人繼續前行十裏路,他幹脆找了個遞鋪要求借宿。
甯立德瞄着那塊看起來很高級,實際上也很金貴的對牌,咽下了多餘的疑問,宋家顯然有準備。
宋連之這小子傻乎乎的,他老子可是真材實料混上去的。
他出來前見了老不死的最後一面,結果隻得到一句話。
“全部聽宋太妃的!”
啧。
宋家有備而來。
因着這份有備和宋漾節的當機立斷,他們幾個無關緊要的人一路順順利利地到了荥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