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立德到時懷王騎在馬上,一身勁裝靴履,打扮和他們别無二緻,通身上下沒有一點貴重的配飾。
“家小都安頓好了?”
“托大王的福。院子很大,小人的媳婦買了不少雞鴨,熱鬧極了。”甯立德總能添油加醋地說些好話。
“嗯。”
懷王表示聽到了。
等人集合完畢,他揚聲道:“此番去山陽,一人三馬,晚間在安宜住宿,次日午後到山陽,千萬莫掉隊。三十人去,三十人回,明白嗎?”
“明白!”
甯立德内心雀躍不已,說真的,他不太受得了朝九晚五打卡當值的日子,他向往快意鮮活、跌宕起伏的熱血日子。
自揚州去山陽,沿途皆是平坦大路,官道修得可圈可點,以甯立德的眼神看,沒比洛陽長安這一路差。
可見江淮當着富庶。
他們自不是大搖大擺的騎兵模樣,甯立德妥妥親随護衛模樣,懷王亦是。反而是幾位偏文弱的狄光遠扮作了行商,其中有一輛馬車。
他不懂去山陽幹嗎,還需要懷王親自出面,但想來不是小事,重點是他們每人都配了弓弩,以及趁手的兵器。
甯立德瞄了眼同樣配弓箭的懷王。
懷王四十出頭,功夫居然不差,尤其善射。
他的射術居然比不上。
這條路他是第一次走,但其他人都走了不下數次,懷王更是和沿途的驿站主事談笑風生。
是了。
這家驿站還兼任遞信派報的活兒,用他老子的話說,是宋太妃的老本行,如今的小報原型便出自她手。
臨近山陽,甯立德才琢磨出點味道來。
這似乎是極其重要的糧道?
或是航道?
也不對。
自打隋炀帝修了運河,連通黃河、汴水、泗水、淮河、邗溝,長江後,揚州的地位突飛猛進,哪怕軍事政治地位不如洛陽長安,但經濟方面的繁華半點不輸。
因爲揚州的南郊瓜州是邗溝和長江的交彙點。
瓜州對面是金口(即鎮江)。
揚州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都是一等一的好地方,甯立德鬧不懂懷王偷摸着北上的圖謀。
除非是要……造反。
甯立德愣了愣,半晌又苦笑。
造反哪這麽容易?
懷王手裏能有多少人馬?
次日,他們登了船。
甯立德暈乎地不行,這是要去洛陽嗎?
他自洛陽便坐了船下揚州,這處碼頭他還下船透過氣,買過一袋零嘴和新鮮瓜果沿途解饞。
“是本王第一次去淮陽。他們也一樣。好些人坐不慣船。”懷王在他對面落座,無奈地望着甲闆上若幹個面色發白,下一秒就要往江裏吐的心腹。
“小人看大王面色從容。”
甯立德認真道。
“本王大半時光都在揚州,不能坐船豈不笑話?”
懷王反而問他:“你呢,你不是自小在長安長大?”
“不然小人的父親昔年來揚州,爲何帶了小人?小人上頭有一個兄長底下三個弟弟。”
“自稱我便是,咱們私下說說話,沒必要多講究。”懷王口吻淡淡,面容很是平靜。
“是。”
甯立德繼續自誇:“因爲我适應能力好,坐車騎馬坐船都不在話下。所以老不……父親帶了我。”
“你這一趟是先陸路再水路是嗎?”
“是。”
甯立德就此展開說得詳細:“因爲帶着家小,也不趕時間,平均每日借馬力走百裏。水路順暢,多是順水,日行百裏還便宜。”
“冬日沒結冰?”
“有民夫搗冰,一條河養活好多人。這些年天暖,南邊的河基本不凍。”甯立德答。
“這些年暖和,是你覺得?”懷王語調緩緩。
甯立德停頓了下:“是家父所說,說是比貞觀初年暖和多了,每年雖都下雪,但積不厚。”
懷王颔首:“對百姓而言,天暖些好,不容易凍餒。炭火棉衣都不便宜。”
甯立德居然搖了搖頭:“對百姓而言,天子仁厚比天暖要緊,這些年百姓的日子不如貞觀年間。”
懷王罕見地正眼打量了他一下,抿了抿唇。
他淡淡道:“不如貞觀麽?誰做天子怕都不如貞觀。”是他母親懷念了二十年的盛世。
“話不能這樣說。好比五十分和七十分都不如九十分,可七十分到底比五十分強。”甯立德既然說了就說個痛快。
“确實。”
懷王微微展顔,他鋪開一張白紙,摸出支用久了的鉛筆:“這大運河通航以來……隋炀帝還是做了點好事。”
他露出那種譏諷般的嘲笑。
而甯立德不止一次見着懷王如此神情,總有種莫名其妙的苦大仇深。
他沒懂,懷王給太宗做兒子還能有苦頭吃?
揚州這麽好的地,可是懷王的食邑所在。
“三國時期,因着中渎水(邗溝)水道淤塞,京口揚州這邊的江面沒法渡,所以不管是東吳北伐還是曹魏妄圖南下,都隻能走唯一的壽春合肥,但後來京口江面趨于平緩,邗溝漸漸通暢,東面的這條路被偉大的隋炀帝連了起來。”
偉大兩字,差點讓甯立德捧不住手中的茶盞。
他暗自咋舌,懷王咋比他都刻薄?
“這算是功績,難爲炀帝操之過急,根本不顧百姓死活。”懷王眼神望向窗外的虛空,不知想起了什麽。
“大王沒走過這條線嗎?先前封禅,大王應該來過洛陽?”甯立德到如今都記得這場聲勢浩大的封禅。
武後一改公卿爲亞獻的規則,自己成了亞獻。
一般亞獻是宰相或者太子。
“揚州大疫。原本阿娘與本王都要随行。”懷王眉心擰起,平淡道,“本王多年未來洛陽。”
他話鋒一轉,眼神轉利:“你不奇怪本王爲何不走水路北上嗎?非要到山陽才登船?”
甯立德直直和懷王對視了眼,低頭道:“大王這般打扮,連玉冠都不戴,無非爲了低調。”
而自江都(揚州)北上走水路,那碼頭人來人往,怎麽瞞得過有心人?
“本王無诏不得離開江都。”
甯立德吞咽了下口水。
懷王直接起身:“連之不如你。他到現在都不明白自己爲什麽要來江都,心心念念地想回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