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盡快将現有案情證據整理成文,八百裏加急密奏皇上。”夏簡兮提筆,卻又停下。奏章如何寫?提及梅花會、朝中疑似保護傘,必引震動,但也可能打草驚蛇,甚至招緻反噬。皇上能否頂住壓力?朝中又有多少人是幹淨的?
窗外的揚州城,在夜色中沉寂。運河的水聲隐隐傳來,仿佛這座城市的脈搏,平穩之下,是無數暗流在洶湧碰撞。
夏簡兮知道,碼頭一戰,她撕開了口子,但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梅三爺雖逃,其勢力未散;梅花會的陰影籠罩下來;朝中的角力必将因揚州案而加劇。
她收起筆,喚來蘇繡:“備馬,去黑松林現場。我要親自看看。”
無論前方是龍潭虎穴,還是滔天巨浪,她都必須走下去。爲了鹽場那些期盼的眼睛,也爲了心中那點尚未磨滅的清明之光。揚州的風雨,已撲面而來。
黑松林在揚州城東三十裏,是一處偏僻荒涼的所在。夏簡兮帶着蘇繡和幾名護衛,由沈铮引路,夤夜趕到時,現場已被衛所兵士團團圍住,火把将林地照得通明。
幾具屍體橫陳在林間空地上,皆被麻袋粗略覆蓋。沈铮示意兵士掀開,濃重的血腥氣頓時彌漫開來。死者共有五人,三男兩女,皆是商賈或下人打扮,身上财物已被搜刮一空,死狀凄慘,明顯受過拷打,最後被利刃割喉斃命。
夏簡兮強忍着不适,蹲身細察。其中一具男屍的面容讓她心頭一緊——正是那夜前來告密的孫文!他雙眼圓睜,滿面驚恐與痛苦,脖頸處傷口極深。另外幾人,蘇繡辨認片刻,低呼道:“大人,這女人是梅府内院的一個管事嬷嬷,姓吳,頗得梅三爺信任,常管内宅一些隐秘賬目。那兩個男的,像是梅府外院的護衛頭目和賬房先生……”
沈铮補充道:“初步查驗,死亡時間不超過三個時辰。現場有打鬥和拖拽痕迹,但馬蹄和車轍雜亂,難以追蹤。兇手行事老辣,沒留下明顯線索。”
夏簡兮心沉了下去。梅三爺果然心狠手辣,不僅滅口孫文,連可能知曉内情的府中心腹也一并清除。這意味着梅府内可能存在的活口和賬目證據,已被大幅度掐斷。
“仔細搜檢他們身上,看有無夾帶或暗藏之物。”夏簡兮吩咐。
兵士們重新仔細翻查屍體衣物。片刻,一名兵士從孫文緊握的拳頭裏,摳出一小角被鮮血浸透、幾乎揉爛的紙片。夏簡兮接過,就着火光仔細辨認,上面隻有兩個模糊的字迹和半個印章殘痕。字迹似乎是“棠記”,印章殘痕則像是一個花押,難以辨認。
“‘棠記’?”蘇繡思索道,“揚州城裏叫‘棠記’的鋪子有好幾家,有綢緞莊,有茶樓,還有……一家不大的銀樓。”
“銀樓……”夏簡兮心中一動。孫文臨死前緊握此物,必是極重要的線索。或許是他偷藏的證據指向,或是兇手身份的暗示。
“沈千戶,立刻派人暗中監控城内所有名爲‘棠記’的商鋪,尤其是那家銀樓,查其東家背景、往來賬目。但切莫打草驚蛇。”夏簡兮将紙片小心收好,“這些屍體……妥善安置,通知其家屬認領吧。孫文的屍首,先秘密保管,日後或許有用。”
“是。”
回到驿館,已是後半夜。夏簡兮毫無睡意,将“棠記”二字寫在紙上,反複思量。梅三爺潛逃,知情者被滅口,線索似乎又斷了。但“棠記”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也可能是對方匆忙滅口留下的破綻。
“大人,歇息片刻吧。”蘇繡端來安神茶,眼中滿是擔憂,“您已經兩天沒合眼了。”
夏簡兮搖搖頭:“梅三爺雖逃,但其根基産業尚在揚州。查封梅府的行動如何?”
石頭剛好從外面回來,一臉憤懑:“夏姐姐,别提了!我們和沈千戶的人去了梅府各處産業,錢莊、貨棧、鹽倉……賬房要麽一問三不知,要麽關鍵賬冊‘恰好’在前幾日被梅三爺調走‘核查’。庫房裏倒是還有些貨物,但值錢的東西和往來文書,少了很多!那些管事夥計,都跟鋸嘴葫蘆似的!分明是早有準備,轉移了核心财物和證據!”
果然如此。夏簡兮并不意外。梅三爺經營多年,豈會沒有應對查抄的後手。查封行動最多隻能打擊其表面勢力,難以觸及核心。
“還有更氣人的!”石頭接着道,“我們這邊查封,那邊就有不少士紳商戶聯名到府衙找王守仁‘訴苦’,說什麽梅三爺是揚州商界楷模,曆年捐輸無數,如今遭查,影響商民信心,不利地方安定雲雲。王守仁那老滑頭,表面安撫我們,背地裏肯定沒少收好處和壓力!”
輿論也開始發酵了。梅三爺用錢财和多年“善舉”編織的關系網開始發揮作用,試圖從道德和穩定層面施壓。
“王守仁那邊不必理會。重點是找到梅三爺,以及确鑿的、能将其與梅花會、朝中保護傘直接聯系的證據。”夏簡兮沉吟,“‘棠記’是關鍵。蘇繡,你心思細,明日開始,想辦法接近那幾家‘棠記’鋪子,尤其是銀樓,探聽虛實,看看有無異常。”
“是。”
接下來的兩日,揚州城表面恢複了往日的繁華與平靜,但底下暗流更爲湍急。夏簡兮坐鎮驿館,梳理現有證據,撰寫奏章。她将碼頭查獲生鐵軍器、海外禁物,趙把頭、王巡檢供詞,孫文暗賬副本摘要,以及梅三爺潛逃、證人被滅口等情,詳細寫明。在涉及朝中可能存在的保護傘(“老座主”)及梅花會時,她措辭謹慎,隻陳述線索與疑點,未做定論,但請求皇帝密查,并增派可靠人手及授權,以應對可能的地方反撲及跨省追緝。
奏章以最緊急的渠道發出。夏簡兮知道,這封信送入京城,必将掀起波瀾。
與此同時,蘇繡那邊有了進展。
“大人,‘棠記’銀樓果然有問題。”蘇繡回禀,她扮作富家女眷去訂制首飾,與掌櫃、夥計攀談,暗中觀察,“銀樓生意看似平常,但後堂常有生面孔出入,不像是顧客。我借口看花樣,接近過一次後堂門縫,瞥見裏面似乎有賬房,但算盤聲極快,進出數額似乎很大,與銀樓表面規模不符。更重要的是,我無意間聽到一個夥計抱怨,說‘東家又要對海外的賬,麻煩得緊’。”
海外對賬!夏簡兮目光一凝。一家普通銀樓,何須頻繁對海外賬目?
“可曾見到銀樓東家?”
“未曾。掌櫃說東家姓唐,常年在外行商,很少回來。但我打聽到,這銀樓開了不到五年,生意一直不溫不火,卻能在這繁華地段維持,本身就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