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爲回報,你跟我結婚!


所有的記憶碎片瞬間歸位,輪椅上的背影猛地和記憶深處那個活潑開朗的男孩重疊。

那一瞬間,我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随即又酸澀地膨脹開來。

江予安,那個笑容最感染人的男孩,此刻怎麽竟被禁锢在了輪椅上?

一股說不清是沖動還是憐憫的情緒猛地沖上頭頂。我幾乎忘記了嘴裏融化的冰激淩,也忘記了裙擺上那塊礙眼的污漬。

我幾步就跨過了我和他之間花壇邊的矮冬青,站定在那輛輪椅的側後方。

他顯然聽到了腳步聲,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卻沒有立刻回頭。

我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些,卻還是帶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顫:“江予安?”

輪椅上的身影終于緩緩轉動。

一張完全褪去了少年稚氣的臉映入眼簾。輪廓依舊清晰,隻是瘦削得厲害,顴骨微微凸起,下颌線繃得很緊。皮膚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冷白色。

最讓人心頭一窒的是他的眼睛。眼窩有些深陷,眼神卻異常沉靜,像兩潭深秋的湖水,波瀾不驚,倒映着我此刻穿着髒了的白紗裙、嘴角沾着冰激淩漬的倒影。

隻是,那裏面沒有預想中的驚訝、窘迫,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仿佛穿透了我此刻所有的狼狽,看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認出了我。那眼神裏的了然無聲地确認了這一點。

“林月。” 他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種被砂紙打磨過的質感,平淡地念出我的名字,聽不出任何情緒。

沒有寒暄,沒有疑問,隻是一個簡單的确認。

陽台上,外婆焦急的聲音還在繼續:“安安!聽話!快回去!你别擔心我,妍妍馬上就下班了!你自己别中暑了!” 老人家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來回逡巡。

我看着江予安腳邊那個裝滿東西的塑料袋,又擡頭望了望沒有電梯的老舊樓道入口。

狹窄、陡峭,水泥台階的邊緣磨損得厲害。對普通人尚且不算輕松,對一個坐着輪椅的人而言,無疑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外婆腳扭了?” 我指了指樓上,用的是陳述句,目光落回江予安臉上。

他沉默地點了下頭,算是回答。那雙沉靜的眼睛依舊看着我,似乎在等我接下來的話,或者等我像其他人一樣,帶着憐憫和不适匆匆離開。

我沒有走開。反而向前又挪了一步,站在他輪椅的正前方,擋住了些許灼熱的陽光。

我低頭,看着自己沾着冰激淩漬和灰塵的裙擺,看着手裏融化得不成樣子的蛋筒,然後猛地擡起頭,直直地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我幫你把東西拿上去。” 我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幹脆。

他眼神微動,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阻止。

我沒再看他,彎腰一把提起那個沉甸甸的塑料袋,塑料提手勒得手指生疼。我沒有絲毫停頓,轉身就走向那黑洞洞的樓道口。

白色紗裙的裙擺掃過台階邊緣的灰塵,發出簌簌的輕響。高跟鞋踩在堅硬的水泥台階上,發出空洞的回音。

一步,兩步……我能感覺到背後那道沉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像無形的絲線纏繞。

三樓并不算高。

但對穿着高跟鞋又提着重物的我來說,依舊有些氣喘。

外婆早已激動地等在敞開的門口,看到我,渾濁的眼睛裏瞬間蓄滿了淚水,感激的話堵在喉嚨裏,隻是不停地念叨:“哎呀,閨女……好閨女……快進來歇歇……”

姥姥沒有認出我,隻把我當成了一個樂于助人的路人。

也是,自打江予安轉學,我就再沒有來過這裏,再沒有吃過外婆做的東西。

我把塑料袋放在門内,沒有停留,隻對老人露出一個安撫的淺笑,甚至沒看清屋内的陳設,便轉身再次下樓。

重新站到江予安面前時,我的呼吸還有些急促,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夏末的熱浪和他沉靜的目光混合在一起,讓我胸口發悶。我抹了一把嘴角殘留的、黏膩的雪糕漬,動作近乎粗魯。

然後,我微微俯下身,雙手撐在輪椅冰冷的金屬扶手上,讓自己的視線與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保持平齊。

距離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一個穿着狼狽紗裙、眼神卻像燃着某種孤注一擲火焰的女人。

“我背你上去。”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地砸進這黏稠的空氣裏。

江予安的瞳孔,在那一刹那,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潭死水般的沉靜終于被打破,掀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

驚愕、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深藏的、難以言喻的震動,在他眼中飛快地掠過。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颌的線條繃得更緊。輪椅的扶手冰冷,而我的掌心卻一片滾燙。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樓上外婆的呼喚似乎也消失了,隻剩下我們之間沉重的呼吸和無聲的對峙。陽光斜斜地打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作爲回報,” 我盯着他驟然變化的眼眸,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個在爬樓時就已經在我胸腔裏瘋狂醞釀、甚至燒灼着我的念頭,“你跟我結婚。”

空氣徹底凝固了。

連樹上的蟬鳴都詭異地停滞了一瞬。

灼熱的陽光落在他清癯的側臉上,清晰地映出他微微抽動的眉梢。那雙深潭般的眼睛死死鎖住我,裏面的驚濤駭浪再也無法掩飾。

震驚、荒謬、探究……無數複雜的情緒在他眼底激烈地翻湧、碰撞,幾乎要沖破那層慣有的平靜外殼。他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你瘋了吧?理由呢?”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沙啞得厲害,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齒縫裏艱難地擠出來。

那銳利的目光,像手術刀,試圖剖開我這句驚世駭俗提議之下所有虛張聲勢的僞裝。

我挺直了脊背,爲了迎接婚禮,連續穿了三個月束腰的我,肋骨持續着疼痛的感覺,但此刻這種疼痛反而給了我一種奇異的支撐感。

迎着他審視的目光,我沒有絲毫閃躲,嘴角甚至勾起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清晰地說道:

“那個王八蛋爲了前女友抛棄了我,我卻沒辦法取消這場婚禮。” 我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我不能讓我家人在所有親朋好友面前丢人。”

理由赤裸而直接,甚至帶着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破罐破摔。

這就是我此刻的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辦法——用一場形式上的婚姻,去堵住那些即将蜂擁而至的憐憫、嘲笑和指指點點,去保全我那可憐又可悲的家族顔面。

江予安沉默了。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憤怒。

他隻是看着我,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極其專注的眼神,仿佛第一次真正地“看見”我——不是那個邋遢的狼狽女人,而是林月這個人本身。

那目光穿透了我強撐的強硬外殼,看到了裏面那個被背叛、被抛棄、被逼到懸崖邊緣、隻能用最荒誕方式自救的靈魂。

時間在沉默中拉長、變形。汗水沿着我的鬓角滑落,滴在紗裙的領口。

老舊居民樓裏飄來不知誰家炒菜的油煙味,混雜着樓下垃圾桶散發出的酸腐氣息,無比真實地提醒着這個世界的粗粝。

就在我幾乎要以爲他會拒絕,或者幹脆把我當成瘋子時,他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不是點頭,也不是搖頭。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松開了緊緊攥着輪椅扶手的手指。那緊繃的下颌線,也似乎随之松懈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他沒有看我,目光垂落在輪椅前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水泥地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從喉嚨深處溢出一個低啞得幾乎聽不清的單音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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