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熱鬧和喧嚣終于徹底散去,像退潮般留下一地寂靜的狼藉。送走了最後幾位熱心的親戚,關上厚重的入戶門,隔絕了外面世界的聲音,這間嶄新的“婚房”,終于隻剩下我和江予安兩個人。
他是在回家的車上就徹底睡沉過去的。酒精和連番的應酬耗盡了他的精力,即使在親戚們興緻勃勃參觀新房、啧啧稱贊時,他也隻是歪在車座上,頭靠在我懷裏,呼吸均勻而沉重,對周圍的嘈雜毫無反應。
最後到家,還是沈煜明和姜宇軒,合力将他從輪椅裏擡起來,安置在主卧那張鋪着大紅喜被的、寬闊的雙人床上。
“林月,辛苦你了。”沈煜明看着床上沉睡不醒的江予安,眉頭緊鎖,低聲對我說,“他今天……有什麽事,随時打電話。”
姜宇軒拍了拍我的肩,沒說話,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和沈煜明一起離開了。
房間裏瞬間安靜得隻剩下他沉沉的呼吸聲。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闆上投下幾道模糊的光影。喜慶的紅色裝飾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詭異。
我站在床邊,看着他沉睡的側臉。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微微蹙着,濃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嘴唇有些幹澀地抿着。
他看起來睡得很不舒服,領帶還系着,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走過去。想着至少讓他睡得舒服些。
我小心翼翼地解開他的領帶,又去解他西服外套的扣子。動作盡量放輕,但或許還是驚擾了他。
他喉間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哝,身體無意識地扭動了一下,似乎想避開我的手。
“别動……”我低聲安撫,試圖繼續幫他脫下外套。
他像是被束縛得不耐煩,掙紮的幅度大了些,嘴裏含糊地嘟囔着什麽,身體用力一掙——
變故就在瞬間發生!
他掙紮的方向恰好是床邊!身體重心猛地偏移!我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聽見“咚”的一聲悶響,伴随着一聲壓抑的痛哼,他整個人已經重重地摔在了冰涼堅硬的地闆上!
“江予安!”我心髒驟停,驚呼着撲到床邊。
他側躺在深色的木地闆上,身體蜷縮着,剛才那一下顯然摔得不輕。
他似乎被摔醒了片刻,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眼神渙散而迷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生理性的痛苦和一種深重的、不知身在何處的茫然。
隻一眼,沉重的眼皮又阖上了,仿佛連維持清醒的力氣都已耗盡。額角瞬間滲出冷汗,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吓人。
我焦急地想去扶他,但床太高了,他一個成年男子的體重,又處于完全無法配合的狀态,我根本不可能将他重新弄回床上。
嘗試了幾次,累得氣喘籲籲,他卻紋絲不動,反而在無意識的掙紮中發出更痛苦的呻吟。
無奈之下,我隻能退而求其次,看向主卧靠窗那裏的一張寬大的單人沙發。
我咬咬牙,蹲下身,雙手費力地穿過他的腋下,用盡全身力氣拖拽着他沉重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像拖動一個沒有生命的麻袋,将他往沙發那邊挪動。
地闆冰冷堅硬,拖拽的過程緩慢而艱難。
他毫無意識地随着我的動作移動,身體軟綿綿的,偶爾會因爲碰到哪裏而發出幾聲模糊的痛哼。汗水不停地順着我的額角滑落。
就在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于将他拖到沙發邊,準備将他上半身先挪上去時,我的手臂無意間蹭到了他的大腿外側。
觸手一片冰涼、濡濕。
我猛地頓住動作,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我清晰地看到,他西褲裆部位置,顔色明顯深了一大片。
失禁。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空氣裏似乎開始彌漫起一絲淡淡的、難以言喻的氣味。
那一瞬間,疲憊、無助、甚至一絲本能的抗拒湧了上來。我想過不管了,就這樣把他丢在沙發邊,等他自己醒來處理。濕漉漉的褲子,冰冷的地闆……這狼狽的景象讓人隻想逃離。
然而,目光落在他緊閉的雙眼,落在他因痛苦和不适而緊蹙的眉頭上,落在他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上……
一種更強烈的情緒瞬間壓倒了所有退縮的念頭——是心疼。尖銳的、無法忽視的心疼。
他那麽驕傲,那麽在意體面的人,清醒時連在衛生間摔倒都要一遍遍道歉“弄髒了自己”,此刻卻在無知無覺中,将自己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如果放任不管,等他醒來發現自己這副樣子……那對他而言,會是怎樣毀滅性的打擊?
我深吸一口氣,還是下定了決心。
不再猶豫,我重新蹲下身。不再去想那難堪的氣味和觸感,我的動作甚至比之前更加堅定。
我費力地将他沉重的上半身先拖上沙發,讓他靠着沙發扶手坐穩。然後,我解開他的皮帶,拉下西褲的拉鏈。
整個過程,他都沒有醒,隻是在我觸碰他時,身體會本能地緊繃一下,發出幾聲模糊不清的呓語。
我屏住呼吸,動作盡量快速而輕柔,将那濕透的、冰涼的西褲連同裏面的衣物一起褪了下來。
接着,我跑去浴室,拿來溫熱的濕毛巾和幹淨的浴巾。回到沙發邊,借着微弱的光線,我小心翼翼地爲他擦拭清理。避開敏感部位,重點清理被尿液浸濕的皮膚。
溫熱的毛巾擦過他的大腿、腰腹……他的皮膚冰涼,在毛巾的擦拭下微微顫抖着。我盡量不去看,隻專注于手上的動作,心無旁骛,仿佛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任務。
清理幹淨後,我用浴巾将他包裹好,又費力地将他的身體在沙發上擺放得盡量舒适一些,讓他側躺着,頭枕在扶手的軟墊上。做完這一切,我已經累得幾乎虛脫,後背都被汗水浸濕。
房間裏彌漫着淡淡的酒氣、汗味和清潔劑的味道。我癱坐在沙發旁邊的地毯上,背靠着沙發底座,大口喘着氣。
就在這時,沙發上的江予安似乎更難受了。他無意識地輾轉反側,眉頭擰得更緊,嘴裏發出斷斷續續的、痛苦的呻吟。
“呃……頭疼……”
“水……”他含糊地呓語着,嘴唇幹裂。
“别……别走……”
“别……丢下我……”
這些呓語起初混亂不堪,毫無邏輯。我起身去給他倒了杯溫水,小心地托起他的頭,喂他喝了幾口。清涼的水似乎緩解了他喉嚨的幹渴,他安靜了片刻,但身體的痛苦似乎并未減輕,呻吟聲依舊不斷。
就在我準備放下水杯時,他翻了個身,臉埋在沙發靠背裏,聲音悶悶的,帶着濃重的鼻音和揮之不去的痛苦,斷斷續續地,又開始呓語:
“三……三年了……”
“又是這一天……”
“她穿着婚紗……跑了……”
“看我坐輪椅……她怕了……”
“車禍……我也不想的……”
“她走了……不要我了……”
“别讓我一個人……在台上……”
“林月……别一個人……”
這些破碎的、帶着巨大痛苦的字句,像是從靈魂深處被酒精強行擠壓出來的殘片,毫無防備地散落在我面前。
起初是混亂的,不成章的。但當我屏住呼吸,将這些碎片一點點拼湊起來時,一個冰冷而殘酷的真相,如同窗外驟然劈下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我心中所有的迷霧和困惑!
因爲一場車禍,讓他隻能依靠輪椅代步。而他的新娘,無法接受這樣的他,在婚禮前夕選擇了逃離,留給他無盡的痛苦、屈辱和一場無法收拾的殘局。
原來如此!
原來這才是他同意扮演我這場荒謬婚禮“新郎”的真正原因!
不隻是因爲小學同學的情誼,不隻是因爲那筆“交易”,也更不隻是出于純粹的善意。
所以,當我在婚禮前夕,同樣面臨被抛棄的絕境,狼狽不堪地向他提出那個荒謬的交易請求時……
他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他看到了那個被獨自留在婚禮現場、承受所有目光和議論的自己。
他不想讓我,也經曆同樣的絕望和難堪。
所以他答應了。
所以他拖着這具沉重的身體,強撐着病痛和不适,配合我完成了這場婚禮。
所以他明明可以拒絕拍照,卻最終妥協。
所以他明明可以用“癱瘓”解釋一切,卻編造了“骨折”的謊言,隻爲維護我那點可憐的自尊。
所以他明明不勝酒力,卻在敬酒時一杯杯灌下苦酒,隻爲堵住那些可能指向我的非議。
所以他才會在晚宴上,摟着我,用那樣熾熱而鄭重的語氣,說出“一輩子對你好”的誓言……
巨大的震撼和洶湧的心疼如同海嘯般将我淹沒。我看着沙發上蜷縮在浴巾裏、依舊在痛苦呻吟的江予安,看着他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法舒展的眉頭,看着他被命運和背叛刻下的深深傷痕……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原來那不動聲色的維護,那強撐的體面,那近乎自毀的飲酒,那精心編織的謊言……背後,都藏着這樣一段血淋淋的過往。
他用自己尚未愈合的傷口,爲我擋住了本該落在我身上的箭矢。
我伸出手,指尖顫抖着,極其輕柔地拂開他額前被冷汗濡濕的碎發,動作帶着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