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我家補點營養吧。”
江予安的聲音不高,甚至帶着他一貫的平靜,但這句話落在我耳朵裏,不啻于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轟——!
腦子裏瞬間炸開了鍋!無數個念頭像受驚的魚群瘋狂亂竄!
啥?!他…他這是在邀請我去他家吃飯?!
這個認知本身就足夠驚悚!那個疏離冷淡、恨不得跟我劃清三八線的江予安,主動邀請我去他家?!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我酒勁沒過去出現幻聽了?
我是該答應還是不答應?
兩個小人立刻在我腦海裏吵翻了天!
理智小人(瑟瑟發抖但據理力争):不能去!絕對不能去!林月你清醒一點!你忘了剛才有多丢人了嗎?你追着人家質問,結果發現自己才是無理取鬧的那個!你現在羞得恨不得鑽地縫,臉還燙着呢!這種狀态下,你怎麽好意思踏進人家的家門?坐他對面吃飯?怕不是要尴尬得用腳趾頭再摳出個三室一廳!而且…他爲什麽突然這麽好心?該不會是鴻門宴吧?想當面再數落我一頓?
沖動小人(叉腰狂笑):該!絕對應該去!林月你慫什麽?!他剛才在便利店那句“泡面味道很大”害得你連泡面都沒吃完!肚子還餓着呢!他不得負責嗎?再說了,這可是千載難逢、打着燈籠都找不着的好機會啊!獨處!去他家!深入了解(劃掉)觀察“藥引子”真實生活狀态的最佳時機!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你難道不想看看他那座“冰山堡壘”裏面長啥樣?不想知道他所謂的“營養”是什麽?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沖啊!
理智小人(垂死掙紮): 可是…可是…他剛剛才說了,沒有躲我!是我自己會錯了意!我現在正無地自容呢!這臉皮…它挂不住啊!去了說什麽?難道要對着他背誦《忏悔錄》嗎?
就在兩個小人吵得不可開交,我的理智和沖動激烈拉鋸,臉上表情變幻莫測,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眼看就要被巨大的尴尬和羞恥感壓垮,選擇當個縮頭烏龜說“不用了謝謝”的時候——
“咕噜噜噜~~~~~”
一陣極其清晰、悠長、帶着強烈抗議意味的腹鳴聲,如同平地驚雷,猝不及防地在我死寂的肚子裏炸響!聲音之大,在這安靜的走廊裏簡直振聾發聩!
!!!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我瞬間石化!全身的血液“轟”地一下全湧到了臉上!天呐!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早不叫晚不叫,偏偏在我天人交戰、羞憤欲絕的節骨眼上叫!還叫得這麽大聲!這麽理直氣壯!仿佛在替我呐喊:“我餓!我要吃飯!”
我死死地低着頭,恨不得立刻原地爆炸!連呼吸都忘了。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充滿了食物召喚的尴尬時刻,我眼角的餘光,極其敏銳地捕捉到——
站在不遠處光影下的江予安,那張總是沒什麽表情的、冷峻的臉上,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轉瞬即逝,快得像錯覺。但我敢用我還沒吃到的下一頓飯發誓!我看到了!他…他笑了?!
雖然那笑容淺得幾乎看不見,短得像流星劃過,但它确确實實存在過!
一股邪火“噌”地就從腳底闆竄上了天靈蓋!混合着剛才的羞憤和此刻被“嘲笑”的惱怒!
他笑我?!我肚子餓得咕咕叫,他居然還笑我?!
理智小人的苦苦哀求瞬間被這把邪火燒成了灰燼!
好你個江予安!行!這頓飯我必須吃了!
我猛地擡起頭,也顧不上什麽臉紅心跳無地自容了,帶着一種“破罐子破摔”外加“我倒要看看你能整出什麽幺蛾子”的悲壯氣勢,目光灼灼地瞪向他,聲音因爲剛才的腹鳴和此刻的激動而微微發顫,卻異常響亮地回答道:
“好!”
這一個“好”字擲地有聲,在走廊裏甚至帶起了一點回音。
江予安似乎也被我這突然爆發的、帶着點“視死如歸”氣勢的回應弄得微怔了一下。他嘴角那點殘留的、疑似笑意的弧度徹底消失,恢複了慣常的平靜無波。他沒再說什麽,隻是操控輪椅轉回去,面向自家大門。
“嘀…嘀嘀…” 他修長的手指熟練地在智能門鎖的密碼盤上按下幾個數字。
“咔哒。” 門鎖開啓的輕響。
他推開深色的防盜門,操控輪椅滑了進去,然後停在門内,微微側身,目光看向還僵在走廊裏、心跳如擂鼓的我。
那眼神很平靜,沒有催促,也沒有邀請的意味,仿佛隻是開了一扇門,至于進不進,是我的事。
門内透出溫暖柔和的燈光,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淡淡的、像是某種高級木材混合着書卷氣的清冷味道?
那是屬于江予安私人領域的、完全陌生的氣息。
我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微痛,提醒我這不是做夢。然後,我邁開了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的雙腿,一步一步,朝着那扇敞開的、散發着未知氣息的門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格外清晰。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剛才那股悲壯的氣勢,在真正靠近這扇門時,又有點洩氣,被緊張和好奇取代。
走到門口,我停住了。門内的空間比我想象中要開闊明亮,裝修是極簡的現代風格,以黑白灰爲主色調,線條幹淨利落,一眼望去,整潔得近乎…沒有煙火氣?不像有人常住的樣子。唯一顯眼的,是遠處一整面牆的深色書櫃,裏面擺滿了密密麻麻的書。
江予安就停在玄關處,靜靜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進去。
我站在門檻外,躊躇了一下,最終還是擡腳,跨過了那道象征着私人領域界限的門檻。
“打擾了…” 我小聲說了一句,聲音有點幹澀。
身後的防盜門,被江予安操控着,緩緩地、無聲地關上了。
“咔哒。” 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一股混合着緊張、好奇、以及“我真的進來了”的不真實感,瞬間将我包圍。我站在玄關光亮的地闆上,像個闖入者,有些手足無措。
江予安已經操控輪椅滑向了廚房的方向,隻留下一個挺拔而沉默的背影。
“坐。” 他頭也沒回,言簡意赅地吐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