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被那張泛黃的紙片凍結了幾秒,空氣凝滞得讓人窒息。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眼中那片瞬間凍結的寒潭,刺得我心底生疼。
不行,不能這樣!
我幾乎是憑着本能,強行按下了腦海中混亂的開關。深吸一口氣,我努力扯出一個極其自然的笑容,視線飛快地從他冰封的臉上移開,落回手中的書頁。
“哎呀,這書裏的插圖還挺……别緻的。” 我故作輕松地嘀咕了一句,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手指卻異常靈活地、近乎倉促地将那張重若千鈞的紙片迅速夾回了《中國古代死刑考》裏,仿佛那是什麽燙手的烙鐵。我甚至誇張地拍了拍書脊,好像隻是不小心翻掉了一張無關緊要的書簽。
做完這一切,我才重新擡起頭,目光盡量平靜地迎向他。他的臉色依舊沉郁,但眼中那刺骨的寒冰似乎被強行壓下,隻餘下深不見底的幽暗和一絲來不及完全掩藏的狼狽。
他也深吸了一口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沉沙啞了幾分,帶着一種刻意維持的平穩:“面好了,過來吃吧。”
他雙手穩穩地握住輪椅的金屬輪圈,手臂肌肉線條在動作間微微繃緊,帶着一種控制自如的力量感,輕松地将輪椅轉向餐廳區域。那裏擺放着一張高度适中的普通木質餐桌,桌面光潔,顯然是日常用餐的地方。
我如蒙大赦,連忙合上書放回沙發,起身跟了過去。食物的香氣再次彌漫開來,試圖驅散剛才那令人心悸的冰冷。
然而,新的窘迫立刻降臨。
我走到餐桌邊,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張普通的餐桌前,除了他輪椅占據的位置,竟然空空如也,沒有一把配套的餐椅!
我站在那裏,看着眼前香氣撲鼻的意大利面,又看看坐在輪椅裏、高度正好的江予安,一時有點傻眼。
“呃……” 我尴尬地指了指空蕩蕩的餐桌對面,“我……坐哪兒?”
江予安顯然也才意識到這個問題。他微微一怔,操控輪椅的動作停住,目光在餐桌和我之間掃視了一圈,臉上也浮現出一絲罕見的、屬于正常人的尴尬。
他大概習慣了獨自用餐,或者極少有客人能踏足他這個私人領域,根本沒考慮過需要爲站着的人準備座位。
他抿了抿唇,似乎飛快地在腦子裏搜索解決方案,最後帶着點無奈和歉意看向我:“抱歉,我家……沒有合适的椅子。”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些,“要不……你回家拿一把?”
“好!我馬上去!” 我幾乎是秒答,這個提議簡直像一根救命稻草!剛才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沉重,以及那張紙片帶來的沖擊,都急需一個短暫的空間來緩沖。
我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出他家門,連門都沒顧得上關。回到自己家,站在熟悉的玄關,我才猛地喘了口氣,背靠着冰涼的門闆,心髒還在不規律地亂跳。
玄關的穿衣鏡映出我此刻的模樣:臉頰還有些不自然的紅暈,眼神裏殘留着未褪盡的慌亂和……濃濃的心疼。
剛才強裝的鎮定徹底瓦解,那張泛黃紙片上,那力透紙背、冰冷刺骨的字迹,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身體的殘缺是命運賜予的另一種死刑,緩慢,公開,永無止境。”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
他是在什麽時候寫下這句話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和痛苦,透過這短短一行字,洶湧地向我撲來,幾乎讓我窒息。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發緊。
身體的殘缺是客觀存在的,無法改變。但我不敢去想,他寫下這句話時的心情,也不敢确定,這句話是否至今仍是他内心深處揮之不去的魔咒?
不行,不能耽擱太久!我怕他一個人坐在那裏,看着那碗面,會忍不住再次陷入那種冰冷的思緒裏。我怕他會誤會我的逃離是嫌棄或是不知所措。
我用力甩甩頭,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情緒,快步走進餐廳,從餐桌旁抽了一把最輕便的餐椅。剛才跑出來時太急,我們兩家的大門并沒有關上,此刻依舊虛掩着。這省去了我開門的麻煩。
我搬起椅子,毫不猶豫地再次踏進那道門。
江予安還坐在餐桌前,背對着門口,似乎正低頭看着面前那兩碗面。聽到腳步聲,他雙手握住輪圈,手臂發力,輕松而平穩地操控輪椅轉了過來。看到我搬着椅子進來,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像是松了口氣,又帶着點更深沉的什麽。
“放這裏就好。” 他指了指餐桌對面。
我把椅子放下,調整了一下位置,坐了下來。高度正好,視線和坐在輪椅裏的他基本平齊。木質的餐桌橫亘在我們之間,那兩碗冒着熱氣的意大利面成了此刻最溫暖的聯結,也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暫時隔開了剛才那張紙條帶來的冰冷陰影。我們都心照不宣地選擇了遺忘和回避。
“開動吧。” 江予安拿起叉子,聲音已經恢複了之前的平靜,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他将其中一碗面朝我這邊推了推。
濃郁的番茄肉醬裹着煮得恰到好處的意面,上面點綴着幾塊看起來相當誘人的、油亮亮的黑椒牛柳。空氣裏彌漫着黑胡椒和牛肉的香氣。
我拿起叉子,卷起一撮面條送進嘴裏。味道意外地不錯,雖然能嘗出是速食醬料包的味道,但面條軟硬适中,黑椒牛柳更是點睛之筆,肉質軟嫩,黑椒味濃郁開胃,确實比便利店那碗隻有鹹味的泡面強太多了。
“很好吃。” 我由衷地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自然,試圖驅散最後一點殘留的陰霾,“這牛柳是你自己加的吧?很香,黑椒味很足。” 我刻意把話題聚焦在食物本身。
“嗯。” 江予安應了一聲,也低頭開始吃面。他吃得很專注,動作帶着一種習以爲常的精确控制,叉子卷起面條的分量都恰到好處,手腕穩定有力。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樣帶着疏離的冰冷,反而更像是爲了維持這份好不容易恢複的、表面的平靜。
我們安靜地吃着面,隻有輕微的餐具碰撞聲。剛才那張紙片帶來的沉重感被小心翼翼地封存起來,不再提及。
空氣裏隻剩下食物的香氣和一種無聲的默契——我們都選擇了讓這頓飯繼續下去,選擇了用眼前的煙火氣覆蓋住心底的波瀾。
我偷偷擡眼看他沉靜的側臉,心裏那份尖銳的心疼并未消失,反而因爲他的克制和平靜而更加深刻。
那句“死刑”像烙印一樣刻在我腦海裏,讓我看向他的目光裏,不由自主地摻雜了更多、更深沉的東西——不僅僅是好奇和好感,還有無法忽視的、想要靠近卻又不知如何穿透那層無形壁壘的複雜心緒。
這頓由速食意面和額外牛柳構成的“營養餐”,就在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和暗流湧動的思緒中,緩慢地進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