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着他進了衛生間,将輪椅停在最方便他使用設施的位置。
看着他虛弱地靠在輪椅裏,臉色蒼白,呼吸依舊有些急促,我實在放心不下,腳步遲疑着沒有立刻離開。
他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猶豫,擡起頭看向我,努力想擠出一個讓我安心的笑容,卻顯得有些無力:“林月,你出去等我吧。真的,我自己可以。”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
我心裏揪得緊緊的,蹲下身,握住他冰涼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語氣懇切又認真:“江予安,讓我幫你好不好?你不要多想,也不要覺得不好意思。我是你的女朋友,照顧你、幫你做一些事是天經地義的,就像你也會照顧我一樣。”
他回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輕,卻依舊堅定地搖了搖頭。他指了指衛生間牆壁上安裝的那些牢固的扶手,語氣盡量放得輕松:“你看,這裏這麽多扶手,設計得很安全,我不會摔倒的。你相信我,我可以的。”
他頓了頓,看到我依舊寫滿擔憂的臉,似乎做出了最大的讓步,聲音放緩了些:“如果……如果我等會兒真的需要幫忙,我再叫你好不好?我保證。”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知道這已經觸及了他此刻能接受的底線。再堅持下去,隻會讓他更難受。
我隻好點了點頭,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好,那我就在外面,門我不關嚴,你有事一定立刻叫我!千萬别硬撐!”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
我默默退出了衛生間,但沒有完全關上門,留了一條不小的縫隙。我走到客廳,心根本靜不下來,從他書架上随手抽了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衛生間那扇虛掩的門後。
裏面時而傳來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是他努力移動和調整位置的聲音;時而又陷入一片令人心焦的寂靜,靜得讓我害怕他是不是暈倒了。
這種未知的等待格外煎熬。我擔心他體力不支,會不會從輪椅或者坐便器上摔下來,忍不住每隔幾分鍾就朝着衛生間方向提高聲音問一句:“江予安,你還好嗎?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嗎?”
每次,裏面都會傳來他盡量維持平穩,卻依舊能聽出吃力感的聲音:“我沒事……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
過了不知多久,衛生間裏突然傳來“哐當”一聲較大的異響,像是什麽東西被碰倒了!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幾乎是彈跳起來沖到了衛生間門口,聲音都變了調:“江予安!你怎麽了?沒事吧?我進來了?!”
“别進來!”裏面立刻傳來他急促甚至帶着一絲慌亂的聲音,随即是強作鎮定的回答,“沒事!真的沒事!就是不小心碰掉了東西,我自己能搞定!”
他的語氣異常堅決,甚至帶着一種近乎執拗的獨立。
我放在門把上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最終,還是選擇尊重他,強壓下沖進去的沖動。
但我沒有再回到客廳,而是直接守在了衛生間門口,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心髒因爲擔憂和後怕而劇烈地跳動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裏面斷斷續續地傳來他壓抑的喘息聲和細微的動靜。
他一個人在裏面,待了将近一個小時。
終于,我聽到了門鎖從裏面被打開的輕微“咔哒”聲。
我立刻轉過身,緊張地盯着門。
門被從裏面拉開。江予安坐在輪椅上,出現在門口。
當他完全映入我眼簾時,我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的臉色白得吓人,幾乎透明,嘴唇更是沒有絲毫血色,幹裂起皮。額頭上、鬓角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頭發都被浸濕了,淩亂地貼在皮膚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虛脫般地深深陷在輪椅靠背裏,連擡起眼皮似乎都萬分艱難。
僅僅是完成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就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能量,讓他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疲憊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鼻子一酸,趕緊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輪椅推手,聲音都帶着顫音:“好了好了,沒事了……我們回床上休息。”
他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是極其輕微地阖了一下眼皮,表示同意。
我推着虛脫的江予安回到床邊,剛刹住輪椅,準備扶他躺回床上,他那雙剛剛還軟綿無力的腿,卻毫無預兆地、劇烈地抖動、痙攣起來!
那力道之大,頻率之快,仿佛他那被宣告癱瘓的雙腿内部蘊藏着巨大的、不受控制的能量,膝蓋和小腿不受控地敲擊着輪椅的腳踏闆,發出令人心慌的“砰砰”聲。
這突如其來的痙攣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不堪重負,他悶哼一聲,眉頭死死擰緊,臉上剛剛緩過來的一點點血色瞬間褪盡。
我立刻蹲下身,幾乎是跪坐在他腿邊,用手掌用力卻又不失輕柔地按壓、揉捏他緊繃如石的肌肉,試圖幫助它們放松下來。
“放松,放松……沒事的,馬上就好了……”我一邊按摩,一邊低聲安撫着。
江予安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忍受着這波痙攣帶來的不适。
過了一會兒,他緩緩擡起一隻手,輕輕撫摸着我的額頭,指尖冰涼,帶着微顫,低低地、幾乎是用氣聲說了句:“……謝謝。”
我心裏又酸又軟,擡頭看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自然:“嗨,這有什麽好謝的啊?這不是身爲女朋友該做的分内事嗎?”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最終隻是無力地搖了搖頭,沒再說話,繼續閉目忍耐。
就在痙攣還未完全平息,我的按摩也不敢停下的時候——
“叮咚——”門鈴突兀地響了起來。
緊接着,是密碼鎖被按響的“滴滴”聲,然後,大門被從外面打開。
江予安跟我說:“是沈煜明,他知道密碼。”
果然,下一秒,沈煜明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卧室門口。
他看到跪坐在江予安腿邊的我,臉上沒有絲毫驚訝。但是,當他的目光落到輪椅裏臉色慘白、滿頭虛汗、雙腿還在不受控制痙攣的江予安身上時,他的眉頭立刻緊緊地皺了起來,臉色也随之沉了下來。
他幾步就走了過來,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責備,直接沖着我來了:“林月!他今天腰疼根本起不來床,你怎麽還讓他下床折騰?!”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指責弄得一愣,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虛弱地靠在輪椅裏的江予安卻先睜開了眼睛。
他聲音雖然微弱,卻帶着清晰的維護,替我辯解道:“不怪她……是我自己要下來的。躺了一上午了,起來活動一下……也是應該的吧……”他說話斷斷續續,氣息不穩,更顯得這話毫無說服力。
沈煜明根本沒信,他瞪了江予安一眼,語氣更加嚴厲,帶着一種“我還不了解你”的笃定:“活動?你看你這是活動的樣子嗎?活動完了吧?現在該上床躺着了吧!”
他不再看我,而是轉向江予安,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來,我看着,你自己上床。讓我看看你是怎麽‘活動’的。”
沈煜明一定是極其了解江予安的狀況,一眼就看穿了他此刻體力的極度透支和硬撐,才會用這種激将法的方式,逼他承認自己的虛弱。
江予安被好友将了一軍,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和不甘。他看了一眼沈煜明,抿了抿蒼白的嘴唇,似乎還想逞強。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用手去搬動那雙剛剛安靜下來、卻依舊沉重無比的腿,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完成轉移。
但他的手臂顫抖得厲害,額頭上剛幹一點的冷汗又冒了出來,嘗試了一次,根本無法将腿搬動分毫,更别提還要完成後續艱難的轉移動作了。
沈煜明就抱着胳膊站在旁邊,冷眼看着,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最終,江予安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徹底放棄了,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沈煜明這才歎了口氣,臉上的嚴厲神色緩和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無奈和心疼。他彎下腰,對江予安說:“行了,在我面前還逞什麽強。”
說完,他竟直接蹲下身,手臂穿過江予安的腋下和膝彎,用一個極其标準而穩當的“公主抱”姿勢,将江予安整個人從輪椅裏抱了起來,然後小心地、平穩地将他放回了床上,又仔細地替他蓋好了被子。
整個過程流暢而自然,顯然,這不是他第一次做這樣的事。
“好好躺着,别再瞎折騰了。”沈煜明給他掖好被角,語氣恢複了平時的熟稔。
然後,他這才轉過身,看向還愣在一旁的我,語氣嚴肅但不再帶有責備,更像是一種鄭重的囑托:“林月,你記住,以後他像今天這樣,腰疼或者渾身不舒服的時候,除非是火災地震,否則絕對不要讓他下床。他說什麽理由都不要心軟,知道嗎?他這人就這樣,死要面子活受罪,你得比他更堅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