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車禍的那天?
我心中一震。印象中,江予安從未如此正面、詳細地跟我談起過他受傷的具體經過。
他總是輕描淡寫,或者用“意外”一詞帶過。此刻,他主動提起,語氣裏的沉重讓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江予安的目光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瞬間。
他繼續低聲說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沉重的過往裏艱難地剝離出來:
“你昨天看到的那場車禍……摩托車闖紅燈,直直撞上來……就和我當時的情況,差不多。”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隻不過,我……是那個正常行駛、遵守交規的司機。”
“而撞我的那輛摩托車……”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它後面還載着一個人。他們撞上我的車之後,那輛摩托車沒有像你昨天描述的那樣被撞飛出去……它隻是歪倒了。車上那兩個人,摔在地上,也就是擦破點皮,很快就自己爬起來了。”
“我當時開的那輛車,”他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語氣平靜得令人心慌,“也沒有被撞得面目全非……甚至,連安全氣囊都沒有彈出來。坐在我車後面的姜宇軒和沈煜明……他們也都沒什麽事,隻是感受到了劇烈的震蕩,有點吓壞了,但連一點皮外傷都沒有。”
“所有人……所有人都以爲,那隻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小事故,甚至算不上事故。”他的聲音逐漸低沉下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是……當那個摩托車手站起來,走過來敲我車窗的時候……我已經昏迷不醒了。”
“等我再醒來……”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那口氣帶着ICU裏消毒水的冰冷味道,“我已經躺在了醫院的ICU裏,身上插滿了管子……”
他忽然停頓了一下,擡起頭看向我,眼神裏充滿了那種命運弄人的嘲諷和巨大的無力感:“林月,你說……是不是很搞笑?一場看起來誰都沒事的小碰撞,所有人都沒事……隻有我。隻有我,在那場事故以後……全身都動不了了。”
“全身?”我敏感地捕捉到這兩個字,心猛地一沉,難以置信地看向他。難道不是一開始就隻是雙腿……
他迎着我震驚的目光,緩緩地點了點頭,确認了這個殘酷的事實:“是啊,全身。剛出事的那段時間……我幾乎全身都動不了,脖子以下……沒有任何知覺,就像……就像靈魂被囚禁在了一具完全僵硬的軀殼裏。”
他描述的場景光是聽着就讓人感到窒息般的絕望。
“後來……在ICU躺了很久,又做了一次大手術,之後慢慢複健……一個月,兩個月……奇迹般的,我的手臂,我的上半身,慢慢恢複了知覺,恢複了力量,變得‘正常’起來。”他說着,微微動了動他現在看起來有力而靈活的手臂。
“那時候……我甚至抱着希望……我以爲我的腿,也遲早會像我的手臂一樣,慢慢好起來……隻是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耐心……”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帶着一種被現實碾碎後的疲憊,“結果……你也看到了。”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那雙安靜無聲的腿上,眼神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和認命。
“它們從那天以後……就再也不是我的了。”
我靜靜地坐在床上,坐在他身邊,心髒因爲他平靜叙述下的驚濤駭浪而陣陣抽痛。
隔着柔軟的被子,我伸出手,輕輕地、一遍遍地撫摸着他雙腿所在的位置。
那兩條看起來不過是更瘦弱一些的雙腿,卻無法回應大腦的任何指令,也無法感知我此刻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心疼。
如果不是親眼看着我的動作,江予安大概根本不會知道我在做什麽。他感受不到。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裏盛滿了無盡的苦澀和一種近乎認命的蒼涼,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林月,你說……這是不是就是命啊?命中注定,我這輩子……就這樣了,離不開這輪椅了。”
聽到他這樣否定自己,我的心像被針紮一樣疼。我急忙搖頭,語氣急切地想要給他灌注希望,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如同星光:“别這麽說!好好複健,堅持下去,說不定……說不定真的會有奇迹發生呢?說不定哪一天,你的雙腿就會突然有感覺了,就像你的手臂一樣,慢慢好起來!我們要相信……”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他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着,像是在極力隐忍着什麽。但最終,一滴晶瑩的淚珠還是無法控制地掙脫了束縛,順着他的眼角快速滑落,洇濕了枕套。
這無聲的眼淚,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我心痛。它訴說着他曾經有過的希望和最終破滅的絕望,訴說着他深藏在平靜外表下的巨大痛苦和無助。
我看着這樣的他,心疼得無以複加。什麽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忍不住俯下身,輕輕地、卻堅定地抱住了他。
我的臉頰貼着他略顯冰涼的臉頰,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和不知所措。
我沒有松開,反而更緊地擁抱着他,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驅散他周身的寒意和孤寂。
我偏過頭,在他濕潤的眼角和那片被淚痕浸濕的皮膚上,印下了一個輕柔而溫暖的吻。
“江予安,”我的聲音貼着他的耳畔,輕柔卻清晰,“那些都過去了。最難的時刻,你已經熬過來了。”
我稍微退開一點,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你剛才說你離不開輪椅是命,我覺得不對。真要說什麽是命運安排的……”
我頓了頓,迎上他緩緩睜開的、還帶着水汽的眼眸,一字一句,無比堅定地說:“那應該是我,或者說,我們。我們兩個的重逢,就是命定的相遇。是命運覺得,你需要我,而我也恰好……需要你。”
江予安怔怔地看着我,眼眶依舊泛紅,但那深潭般的眼眸裏,似乎有什麽冰封的東西正在緩緩融化,碎裂,重新煥發出一種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忽然,他伸出手臂,不再是剛才無力的狀态,而是帶着一種近乎決絕的力道,猛地環抱住我的腰背,使勁地将我往他懷裏按去。
這個擁抱緊密得幾乎讓我喘不過氣,卻充滿了失而複得般的珍視和一種塵埃落定的确認。
他把臉深深埋在我的頸窩裏,呼吸溫熱而急促。我聽到他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在我耳邊響起:
“林月,你說的沒錯。”
“你就是我命定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