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間持續的水流聲漸漸停歇，取而代之的是輪椅發出的聲音。我知道他洗好了，正準備出來。
我起身，走到主卧門口等着。衛生間的門從裏面被拉開，帶着氤氲的熱氣和沐浴露的清新香氣，江予安操控着輪椅出來了。他的頭發濕漉漉地耷拉着，還在往下滴着水珠，身上換上了幹淨的家居服。
看到我站在門口，他明顯愣了一下，臉上帶着剛洗完澡的慵懶和一絲詫異：“月月？你怎麽……過來了？”
我沒有直接說“我不放心你一個人”，而是湊上前，軟綿綿地靠在他輪椅的扶手上，用臉頰蹭了蹭他還帶着濕氣的胳膊，聲音也放得又軟又黏：“想你了嘛~一個人待着無聊，就過來看看你洗好沒有。”
他低頭看着我撒嬌的樣子，一下子就笑了，眼神裏充滿了了然和寵溺，輕輕捏了捏我的臉蛋：“小騙子……是怕我累了摔跤吧？”
我的心事被他一眼看穿，但我也沒承認，隻是笑着哼唧了一聲，繞到他身後，推着他的輪椅走向床邊：“累了一天了，快點上床吧。”
他卻搖了搖頭，刹住了輪椅：“沒事，我先不上去，頭發還沒吹呢。”
“沒關系呀，”我停下腳步，走到他面前，“你上床坐着，我幫你吹。”說着，我就伸手去扶他。
他看着我堅持的樣子，笑了笑，沒再拒絕：“好，那就麻煩我們月月了。”
他熟練地利用手臂力量，将自己從輪椅轉移到了床沿坐下。然後用手将那雙無法自主移動的腿逐一搬上床，調整到一個相對舒服的姿勢。我幫他把輪椅推開，拿來了吹風機。
他乖乖地坐在床沿，微微低着頭。我跪坐在他身後的床上，打開吹風機，調到溫和的風檔和溫度，手指輕輕撥弄着他濃密卻短促的頭發。
男人的短發果然好打理，沒一會兒就吹得幹幹爽爽，蓬松柔軟。我關掉吹風機，用手指幫他理了理發型，滿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搞定！”
他把吹風機接過去，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眼神示意我：“轉過去，該你了。”
我這才想起來，我自己也是洗完澡沒多久，頭發還處于半幹不濕的狀态。我笑嘻嘻地轉過身背對他，他打開吹風機，溫熱的風和手指輕柔的梳理感立刻從我的發間傳來。
他吹得很仔細，很有耐心，一點點地吹着我的長發。吹風機嗡嗡作響，空氣中彌漫着洗發水的香味和暖風帶來的燥熱感。
徹底吹幹我的頭發後，他才關掉吹風機。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隻有耳朵裏還殘留着一點嗡鳴。我被他伺候得舒服極了，身體一軟，就順勢貼着他的腿側躺倒在了床上，腦袋枕着自己的手臂。
從這個仰視的角度看去，剛好能看見他靠坐在床頭的身影，以及他輪廓清晰的下半身。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伸手将旁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更嚴實地蓋住自己，然後才低下頭，看着躺在他身邊的我，眼神溫柔卻帶着一絲催促，聲音也有些低啞：
“不早了，快十二點了。”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快回去睡覺吧。”
他那句溫柔的催促，像是一片羽毛輕輕落下，卻在不經意間點燃了我心裏某種叛逆又委屈的火苗。
秀色可餐的男朋友此刻就在身旁，居然要我自己回去？
這簡直是在質疑我的魅力值！
一股莫名的沖動湧上心頭，我非但沒走，反而猛地轉身，就着跪坐在床上的姿勢，朝着靠坐在床頭的他撲了過去！
撲倒他實在太容易了。他本就因爲疲憊而卸下了不少防備，重心又偏高，被我這麽一撲，幾乎是毫無抗力地就向後倒在了柔軟的床鋪上。
我順勢伏在他身上，手臂撐在他腦袋兩側，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他顯然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到了，眼睛微微睜大，随即，一層明顯的紅暈迅速從他的脖頸蔓延而上，染透了他的臉頰和耳根。這抹紅色，不僅僅是因爲剛洗完澡的熱氣，更多是因爲此刻的害羞和猝不及防的親密。
我的腿下意識地動了動，輕輕撥了撥他被子下的雙腿，它們一如既往地紋絲不動，安靜地承受着所有的重量和觸碰。這個認知讓我的心尖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泛起一陣微小的刺痛。
我低下頭，用自己的臉頰去蹭了蹭他發燙的臉頰，鼻尖萦繞着他剛洗完澡的清新氣息和我自己頭發上殘留的淡淡香味。這是一種極盡親昵和依賴的姿态。
他僵硬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環抱住我的腰背，手臂收得很緊，仿佛要将我揉進他的身體裏。
然而，在一片溫存寂靜中，他卻忽然極輕極輕地，幾乎是用氣聲，在我耳邊說了一句：
“對不起……”
這三個字，像一顆冰涼的水滴，驟然滴落在我滾燙的心上。
它不是爲拒絕而道歉，也不是爲此刻的狼狽。那是一種更深沉的、更無奈的、源于他無法改變的身體現狀的歉意——對不起，我不能像其他男朋友那樣熱烈地回應你；對不起，連你想要更親密的溫存，我都可能無法完美地配合；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我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酸澀感瞬間沖垮了所有玩笑和沖動的情欲。
我擡起頭，看着他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有着清晰的愛意、動情，但也有着無法掩飾的黯然和一絲無力。
我什麽也沒說，隻是重新低下頭，不再是用蹭，而是用一個無比溫柔、帶着撫慰意味的吻，落在了他的眉心，然後是鼻尖，最後輕輕地印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這是一個不含任何情欲色彩的吻，隻是一個承諾，一個無聲的告白：沒關系，我不需要你道歉，我要的隻是你。
我感受到他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緊了，那個吻的末尾，他幾乎是帶着一種近乎貪婪的力度回應了我一下，然後才緩緩分開。
我們額頭相抵，呼吸交織，靜靜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夜色深沉，而我們相擁在一起，無需更多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