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了幾個小時,江予安的體溫在藥物作用下有所下降,生命體征也暫時平穩下來。我看着監護儀上規律跳動的數字,稍稍松了口氣,便強撐着精神,勸姜宇軒和許薇先回去。
“姜律師,薇薇,你們先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我在這裏守着就行。”
姜宇軒看了看确實已經安頓下來的江予安,又看了看我,歎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那好,我們明天一早再來換你。有任何事,随時打電話,我手機不關靜音。”
“嗯,我知道,謝謝你們。”我感激地點點頭。
送走他們,病房裏隻剩下其他病人均勻的呼吸聲、監護儀的滴答聲,以及我内心無法平息的波瀾。
後半夜,江予安醒了一次,眼神有些茫然,幹裂的嘴唇動了動。我連忙用棉簽蘸了溫水,小心地滋潤他的唇,又用小勺一點點喂他喝了些水。他非常配合,但那種沉默的、近乎麻木的順從,比抱怨更讓人心疼。
“來,我們翻一下身,側躺着睡一會兒。”我按照護士的囑咐,小心翼翼地協助他變換成側卧的姿勢,用軟枕墊在他的背部和兩腿之間,确保傷口懸空,身體穩定。
他全程閉着眼,任由我擺布,隻在身體移動牽扯到未知的創面時,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我握着他的手,輕聲哄着他:“睡吧,我在這兒呢。”
他終究是體力不支,很快又陷入昏沉的睡眠。
而我,卻毫無睡意。
我拿出手機,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病房裏格外刺眼。我開始瘋狂地在網上搜索一切相關的資料:
“脊髓損傷後褥瘡護理”
“III-IV期褥瘡治療方案及預後”
“褥瘡清創手術過程”
“長期卧床病人營養食譜”
“防褥瘡氣墊床哪種好”
“如何爲卧床病人進行軸線翻身”
海量的信息湧入眼簾,有的充滿希望,分享着成功的護理經驗;有的則殘酷現實,描述着反複感染、經年不愈的案例,甚至提及敗血症導緻器官衰竭的風險……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我的心上,焦慮像潮水般一波波湧來,幾乎讓我窒息。
“姑娘,你也睡不着啊?”
旁邊床位一位約莫五十多歲的大姐醒了過來,看了看手機時間,索性坐起身,壓低聲音跟我搭話。她臉上帶着長期陪護留下的疲憊,但眼神很和善。
我慌忙鎖上手機屏幕,不想讓那些觸目驚心的搜索記錄暴露我的恐慌,勉強笑了笑:“嗯,有點擔心,睡不着。”
大姐了然地歎了口氣,目光投向病床上沉睡的江予安,輕聲說:“是你愛人吧?年紀輕輕的,真是不容易。我在這兒照顧我婆婆快一個月了,也是褥瘡,老人年紀大,恢複得更慢。”
她的話匣子打開了,仿佛找到了同病相憐的傾訴對象:“這種病啊,最磨人了。不光磨病人,更磨家屬。翻身、擦洗、換藥、盯着吃飯……一刻不能松懈,關鍵是心裏那根弦,老是繃着,生怕哪裏沒做好,又嚴重了。”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着深深的無奈:“有時候看着他們躺在床上難受,自己心裏更難受,可還得強打着精神,不敢垮。我家那口子還沒退休,基本上就靠我一個人在這兒撐着……”
聽着大姐樸實卻充滿疲憊的訴說,我仿佛窺見了未來漫長護理之路的一角。那不僅僅是體力的消耗,更是精神上的巨大磨損。
我看着大姐眼下的烏青,再想到自己未知的、可能需要以“年”爲單位計算的未來,一股沉重的壓力感,無聲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但我知道,我不能倒下。
“大姐,你們……請護工了嗎?”我問道,如果能請個專業的護工分擔,或許會好很多。
大姐立刻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請過,請了一段時間。但是太貴了,一天好幾百,我們普通家庭,實在請不起了。醫保又不報銷這個,全得自己掏腰包。”她歎了口氣,“後來沒辦法,隻能我自己硬扛着。”
“那你一個人能照顧得過來嗎?”我看着她也略顯單薄的身闆,難以想象她是如何獨自支撐的。
“沒辦法呀,”大姐的語氣裏透着一種被生活磨砺出的韌勁,也帶着深深的無奈,“家裏總不能都不上班吧?總得有人賺錢。其實吧,這些活兒,像翻身、擦洗、喂飯,學會了方法,也沒想象中那麽難,熟能生巧。主要就是……熬人。”
她指了指自己眼下的烏青,壓低了聲音:“特别是晚上,得定時起來給她翻身,根本睡不了一個整覺。時間長了吧,人就跟上了發條一樣,到點自己就醒,腦子都是木的。”
她的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我的心上。“太貴了”、“硬扛着”、“熬人”、“睡不了一個整覺”……
這些詞具體而殘酷地描繪出我所要面對的未來。我看着大姐眼下的烏青,再想到自己,想到江予安那漫長且不确定的康複周期, 心裏沉重地幾乎讓我喘不過氣。
我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指,我能像這位大姐一樣,日複一日地熬下去嗎?
但當我轉頭,看到病床上江予安沉睡中依舊不安的睡顔,看到他那隻能無力地放在床邊的手,所有的猶豫和恐懼,似乎又都被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壓了下去。
我對大姐笑了笑,笑容裏帶着初來乍到的生澀,卻也有一份剛剛萌芽的、不容置疑的堅定:“是啊,是不容易。但總得堅持下去,不是嗎?”
這句話,像是在對大姐說,更像是在對我自己宣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