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來福瑞樓時，怕晚高峰堵車，我是直接坐地鐵來的。和蘇曼吃過飯，她堅持要跟我一起坐地鐵送我回醫院，說順便去看看江予安。

我們并肩走向地鐵站。蘇曼親昵地挽着我的手臂，腳步輕快。

“月月，”她忽然側過頭，眼睛在街燈下閃着光，帶着一絲興奮和憧憬，“你要不要把你和江律師的故事也寫成小說呀？”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提起這個。

“你不覺得嗎？”她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越來越笃定，“你倆的故事特别戲劇化！契約結婚、先婚後愛、英雄救美……，現在還有共同面對疾病和成長的考驗……這要素也太多了吧？簡直就跟精心設計的小說劇情一模一樣！”

我被她逗笑了，但随即搖了搖頭，心裏有些顧慮：“寫真實的事，不太好吧？感覺像是在消費自己的生活，也怕會影響到他。” 我所有寫過的小說，都是虛構的，還從來沒試過直接從現實裏取材，這讓我有些忐忑。

“哎呀，你這想法就不對了！”蘇曼不贊同地晃了晃我的胳膊，“藝術不就是來源于生活嗎？而且，雖說是寫你們的故事，但又不是讓你寫紀實文學，寫日記。你還是可以真真假假，想象和現實結合呀！”

她開始發揮她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比如，你可以把江律師的身份設定得更神秘一點？或者把你們的初遇寫得再浪漫一點？再不然，把我寫得再聰明漂亮一點也行啊！”

蘇曼的話成功逗笑了我，不過我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有道理。那些深夜的守護、他隐忍的眼神、争吵時的痛楚、還有此刻手中這份爲他帶的、尚且溫熱的獅子頭……這些無比真實的細節和情感，确實蘊含着打動人心的力量。

“也許……也許将來某一天，我會試試看吧。”我沒有把話說死，心裏卻仿佛有一個小小的開關，被輕輕地撥動了一下。

談笑間，地鐵站入口的燈光已經近在眼前。我們随着人流走下台階，而蘇曼關于“寫故事”的提議，卻像一顆種子，悄悄落在了我的心上。

到了醫院住院樓，我先拎着裝着獅子頭的保溫袋走進病房，既是爲了确定江予安是否方便，也是下意識地想先幫他緩沖一下。

病房裏，江予安依舊維持着趴卧的姿勢，而不知什麽時候來的沈煜明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背對着門口，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冷硬。聽到我的腳步聲，他也沒有回頭。

“江予安，蘇曼也來了，在外面。”我輕聲對江予安說。

他微微颔首，低聲道：“嗯。”

得到他的同意，我才轉身朝門口招了招手。蘇曼笑着走了進來，她的到來像是一道暖風，試圖吹散房間裏凝滞的空氣。

“江律師，我來看看你，”蘇曼走到床尾，語氣輕快而關切，“身體感覺有沒有好點兒？”

江予安擡起頭，臉上挂起了那種我熟悉的、對外人使用的、禮貌而疏離的微笑：“好多了，謝謝你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坐在窗邊的沈煜明忽然轉過了身。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眼神銳利得像冰錐，直直地刺向病床上的江予安。

“好多了嗎？”

他重複了一遍蘇曼的問話，語氣卻怪極了，尾音微微上揚，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質疑，甚至可以說是……嘲諷。

我心裏一緊，剛想開口打個圓場，手卻突然被江予安握住了。他用的力道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我低頭看他，他幾不可查地對我搖了搖頭，眼神裏是一片沉靜的、了然的默然。

他早就料到沈煜明會是這樣反應。

我立刻噤聲，将話咽了回去。看樣子，沈煜明的心情不是差，是極其糟糕。這糟糕的源頭，顯然正是趴在床上這個說着“好多了”的、他最好的朋友。

蘇曼顯然也感覺到了這詭異的氣氛，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無措地看向我，又看向沈煜明。

護士過來給江予安量體溫，看到病房裏聚了好幾個人，便公事公辦地說了一句：“除了留下來陪護的家屬，其他人都先回去吧，病人需要安靜休息，你們白天再來看他。”

蘇曼立刻站起身，從善如流地對我們笑笑：“那月月、江律師，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周末再來看你。”

沈煜明也随之起身，他走到床邊，目光在江予安身上停留片刻，語氣比起剛才緩和了些，但依舊沒什麽溫度：“你好好養着吧，我也先走了。”

他們沒有多留，一前一後離開了病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房間裏驟然恢複了安靜，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我将那盅還溫熱的獅子頭放在床頭櫃上，心思卻還萦繞在沈煜明剛才那反常的态度上。我坐回陪護床，看着江予安安靜的側臉，忍不住輕聲問道：“江予安，沈煜明他……剛才爲什麽是那樣的态度？我感覺他好像……在生氣？”

江予安的目光依舊落在空茫的某處，聞言，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微微動了一下趴得有些發麻的手臂，聲音帶着一種刻意淡化後的平靜：

“他那人就那樣，脾氣來得快。”他輕描淡寫地說，仿佛那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概是看我這個樣子，心裏着急，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所以臉色才難看了點。”

他頓了頓，終于将視線轉向我，眼神裏帶着安撫：“别多想，不關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