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第二天,陽光正好,是個适合出行的好天氣。
我推着江予安來到電梯口,按下下行鍵。等電梯的間隙,他忽然擡頭對我說:“等下我開車吧。”
我愣了一下。從他之前右手臂受傷到現在,他已經有好幾個月沒碰過車了。那輛經過特殊改裝的車,一直安靜地停在地庫裏。
“你行嗎?”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帶着點擔憂和不确定。
果然,江予安聞言,微微撇了撇嘴,擡頭看我,眼神裏帶着一絲被小瞧了的不服氣,還有點兒戲谑:“林月同學,不要小瞧我好嗎?好歹我也算個老司機了,駕照又沒被吊銷。”
他語氣裏的輕松和自信感染了我。是啊,他連律所那麽複雜的案子都能搞定,開車這種他早已熟練掌握的技能,怎麽會不行?是我過度緊張了。
“是是是,老司機,”我笑着投降,從包裏掏出車鑰匙遞給他,“那今天就辛苦你當專屬司機了。”
他接過鑰匙,指尖在我掌心輕輕劃過,帶起一絲微癢。“放心,”他聲音低沉而穩定,“穩得很。”
電梯到了,我們進去。看着金屬門上模糊映出的我們的身影,他坐在輪椅上,身姿挺拔,手裏握着車鑰匙,神情自若。那一刻,我心裏那點小小的擔憂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滿滿的信任和驕傲。
到了車邊,江予安操控輪椅在駕駛座門外停穩,利落地拉下手刹,将輪椅固定住。
“我來幫你吧。”我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去扶他。
他卻擡手輕輕擋了一下,目光專注地看着車門與輪椅之間的那道縫隙,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他的倔強又上來了,這種時候多說無益,便默默退開半步,給他留出空間,心卻不由自主地懸了起來。
畢竟他已經好幾個月沒自己開過車了。
隻見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左手穩穩抓住車門上方的扶手,右手則用力撐住輪椅的扶手,手臂的肌肉瞬間繃緊,試圖借助雙臂的力量,将整個上半身先探入車内。
這是一個極其考驗核心和臂力的動作。他的身體離開了輪椅坐墊,懸停在車與輪椅之間那狹窄的空隙上。然而,就在他準備将下肢也挪移過去的瞬間,力量似乎有些接續不上,右臂猛地一顫,整個人的動作驟然停滞,就那樣不上不下地卡在了中間!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他懸在那裏,後背的衣衫因爲用力而緊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清晰的脊骨輪廓。我甚至能聽到他因爲憋氣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輪椅在他的重壓下發出細微的“嘎吱”聲,車身也似乎随之輕輕晃動。
我的手指緊張地蜷縮起來,指甲掐進了掌心,幾乎要再次沖口而出“讓我幫你”。但我死死忍住了,我知道,此刻任何一點外力的介入,對他而言都可能是一種否定。
他就那樣僵持了大概十幾秒,像是在積蓄力量,又像是在與不聽使喚的身體進行一場無聲的角力。終于,他右臂再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配合着左手猛地一拉!
借着這股勁,他的臀部終于艱難地、一寸寸地擦着座椅邊緣,挪進了駕駛座。與此同時,他空閑的左手飛快地探下去,托住自己的腿,用一種熟練卻依舊看得出費力的方式,将雙腿依次挪進車内。
我懸着的心這才緩緩落回原地,悄悄松開了攥得發白的手指,趕緊收好輪椅,繞到副駕坐了進去。
過了一會兒,他緩過勁來,一邊熟練地調整座椅位置和後視鏡,一邊側過頭看我,嘴角勾起一個帶着點疲憊,卻更多是得意和如釋重負的弧度,仿佛在說:“看,我說我能行。”
他發動了車子,引擎發出平穩的低鳴。他開得很穩,操控方向盤的動作依舊娴熟,幾個月沒開車,也一點兒沒有生疏。
開出一段路後,趁着等紅燈的間隙,他側過頭來看我,眉梢微挑,嘴角噙着一抹藏不住的小小得意:
“怎麽樣?說了讓你放心。這手感,一點都沒生疏。”
那語氣裏帶着點久違的炫耀,像個完成了高難度拼圖後等待表揚的孩子。天窗灑下來的陽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那份專注和自信,讓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我忍不住笑起來,從善如流地送上他最想聽的誇獎,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崇拜:
“是是是,我們江律師最厲害了!這麽久沒開,還是這麽穩,不愧是老司機!”
我甚至還伸出手,輕輕幫他理了理并沒有歪的毛衣領口,動作自然親昵。
“看來以後出門,司機這個重任,非你莫屬了。”
他顯然對我的反應十分受用,眼底的笑意加深。綠燈亮起,他重新目視前方,他操控車輛繼續前行,隻輕輕“嗯”了一聲,但那微微上揚的尾音,透露了他極好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