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球狀包房那扇巨大的觀景窗,我們清晰地看到,在漫天星辰與湖畔燈火的映襯下,沈煜明和蘇曼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蘇曼的臉埋在沈煜明的肩頭,肩膀微微聳動,而沈煜明則一下下輕拍着她的背,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全然放松的溫柔笑意。
過了一會兒,沈煜明忽然擡起頭,目光越過蘇曼的肩膀,精準地找到了我們這些“偷窺者”。
他并沒有絲毫介意,反而朝我們這個方向,伸出一隻手,臉上帶着如釋重負的喜悅,比劃了一個清晰無比的 “OK” 手勢!
“成功了!!” 我心裏呐喊。
“耶——!!!” 我和許薇再也忍不住,激動地抱在一起,開心得笑成一團,像兩個得到了心愛糖果的孩子。姜宇軒也用力揮了下拳頭,髒髒包和沈默相視而笑,眼中滿是祝福。
包房的門被姜宇軒推開,夜晚清涼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與此同時,一陣悠揚婉轉、深情款款的小提琴聲,如同月光下的溪流,毫無預兆地在我身後響起。
這琴聲……?!
我心頭猛地一跳,難以置信地倏然回頭——
隻見江予安依舊坐在輪椅上,但不知何時,他的手中竟握着一把精緻的小提琴,琴弓在他指間沉穩地運行着。
他微側着頭,下颌輕抵琴身,眼簾半垂,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與溫柔。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靈活按壓,流淌出的正是那首最适合表白心迹的、經典而浪漫的《Canon in D》。
今天這一切果然是他們幾個男生提前安排的,他之前竟然沒跟我透露半分!
在粉紫色的浪漫燈光下,他演奏的身影仿佛自帶光芒,沉靜,優雅,充滿了驚人的魅力。我看着正在爲我最好的朋友、也仿佛是在爲我們所有人演奏的他,心裏像是被最柔軟的東西填滿了,漲得發酸,又充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驕傲與自豪。
姜宇軒默契地走上前,輕輕推動江予安的輪椅,将他連同這美妙的樂聲,一起從溫暖的包房緩緩推到了室外的觀景平台中央,推到了那對剛剛确認心意、還沉浸在巨大幸福中的新人旁邊。
音樂從室内流淌到廣闊的夜空下,變得更加空靈動人。
也正是在這時,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看!天上!”
我們所有人,包括緊緊牽着手的沈煜明和蘇曼,都下意識地仰起了頭——
隻見深邃的夜空中,不知從何處飛來了許多閃爍着柔和白光的無人機,它們如同被無形之手指揮的精靈,精準地在天幕上排列、穿梭。
首先,它們彙聚成了一顆巨大而規整的愛心,在夜空中穩穩停駐。
接着,愛心散開,無人機群重新飛舞,拼湊出了清晰無比的三個字母:I ? U。
這還沒完!
圖案再次變換,竟然組合成了 “SM”(蘇曼姓氏縮寫)的字樣!
最後,所有無人機定格,拼出了一行簡短卻重若千鈞的祝福:
“Always with you.”
夜空爲幕,星光點綴,無人機用變幻的光影書寫着最現代化的浪漫誓言。地上,是摯友悠揚深情的小提琴伴奏,是緊緊相擁、眼中隻有彼此的愛人,是我們這些激動不已、熱淚盈眶的見證者。
音樂、星光、無人機、玫瑰、好友……所有浪漫的元素在這一刻彙聚,達到了極緻的圓滿。
蘇曼已經感動得完全說不出話,隻是緊緊抱着沈煜明的手臂,眼淚不斷地滾落,但那絕對是幸福的淚水。沈煜明低頭看着她,眼中是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意和滿足。
江予安的琴聲也在這時,拉完了最後一個悠長而餘韻袅袅的音符。他放下小提琴,擡頭望向天空那行“Always with you”的誓言,然後,目光穿越短暫的距離,精準地捕捉到了我。
他對我微微一笑,那笑容裏,有完成助攻的欣慰,有分享幸福的愉悅,更有隻屬于我們兩人的、無聲的默契與深情。
我在心裏輕輕地說:
是的,Always with you。
對我,對他,對今晚在這裏的每一對相愛的人,都是如此。
車子駛入地庫,停穩。我依舊沉浸在興奮裏,叽叽喳喳地跟江予安複盤着今天的遊戲,感慨着沈煜明和蘇曼終于修成正果。
“真沒想到沈律師這麽浪漫!無人機,小提琴,還有那個布置……天啊,蘇曼當時都傻了!”我一邊說着,一邊下車,熟練地從後備箱取出輪椅,推到副駕駛門邊。
江予安臉上帶着淡淡的倦意,但眼神溫和,時不時回應我兩句:“沈煜明做事,向來周全。”
他雙手撐住車身,嘗試将自己從車内轉移到輪椅上。然而,或許是白天久坐的疲憊累積到了頂點,或許是情緒大起大落後的松懈,他第一次發力,身體隻是微微擡離座椅,便無力地跌坐回去。
我心裏一緊,面上卻不露分毫,立刻上前:“我來。”
我伸出手臂環住他的上身,他則借助手臂的力量,我們一同用力,“一、二、三!”他堪堪挪動,幾乎是半跌半坐地落進了輪椅裏。重量落下的瞬間,輪椅微微後仰,我趕緊用身體抵住。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連自己調整到一個更舒适姿勢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我俯身,幾乎是半抱着他,幫他一點點挪動身體,擺正坐姿。我的手觸碰到他的雙腿,在剛才那番用力和挪動中痙攣過的肌肉,此刻像失去了所有彈性的橡皮泥,死氣沉沉地搭在腳踏上。我的手一離開,那兩條腿便不受控制地、軟綿綿地分别向左右歪倒。
他自己默默地伸出手,有些費力地、逐一地将自己的雙腿擺正,放好。整個過程,我們都沉默着,隻有略顯沉重的呼吸聲在地庫裏回蕩。
我繞到他身後,推着他走向電梯。地庫的燈光蒼白而安靜,與我們剛剛離開的那個浪漫喧嚣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層無形的膜。
就在這片寂靜裏,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一些,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月月,”他喚我,然後頓了頓,才繼續問,“看到煜明爲蘇曼做的一切……你會不會羨慕?”
“當然。”我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哪個女孩不想被自己喜歡的人這樣鄭重地、浪漫地對待啊?無人機,小提琴,還有那麽多朋友的見證……簡直像童話一樣!”
我說得理所當然,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句話可能會在他心裏激起怎樣的波瀾。
“叮——” 電梯到達負一層。門開了。
江予安沒有等我推他進去,而是自己用手滑動着輪椅的輪圈,利落地進了電梯。然後,他操控輪椅,熟練地在狹小的空間裏轉過身,與我正面相對。
他擡眼看我,我低頭看他。
電梯頂燈冷白的光線落在他臉上,将他眉宇間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憊和某種複雜的情緒照得清晰。他的嘴唇動了動,深邃的眼眸裏像是翻湧着許多話,有關今天的疲憊,有關他剛才那個問題,有關……
但最終,他好像想說什麽,卻又什麽都沒有說。隻是那目光,沉靜地、深深地望進我的眼睛裏,仿佛想從中讀出我那句“當然”背後,是否有其他的深意。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無聲的交流。
“叮——” 又是一聲輕響,電梯到了七樓,打破了這短暫的凝滞。
我們一起出了電梯,回到了江予安家熟悉的環境裏。溫暖的燈光驅散了地庫的陰冷,但也讓他的疲憊無所遁形。
“累了吧?要不要直接休息?”我看着他,輕聲問道。
他擡手看了看腕表,搖了搖頭,語氣是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還早。再鍛煉一會兒。” 這是他雷打不動的自律,也是他與身體進行的永不停止的戰争。
我沒再勸阻,陪着他去了客廳連接的陽台。
他操控輪椅靠近那架能被動鍛煉雙腿的腳踏車,雙手撐住扶手,将自己轉移到腳踏車的座墊上。
這一次,比在車庫時更加艱難,他的手臂甚至在微微發抖。我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手懸在半空護着他。他咬緊牙關,終于憑借自己的力量,沉重地挪了過去。
他開始了緩慢而機械的蹬踏運動,我靠在門框上,看着他在夜色背景闆下孤獨而堅韌的身影,一陣強烈的心疼和疲憊感同時襲來,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今天玩了一整天,情緒大起大落,我的體力也透支了。
江予安側過頭,看到了我強撐的樣子,聲音溫和了些:“月月,你先去洗澡吧。我一個人再練一會兒就好。”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我也确實累得眼皮打架,便點點頭:“好,那你别練太久,早點休息。” 我回了自己那邊,快速沖了個熱水澡,換上了舒适的居家服,感覺精神恢複了一些。
我帶着兩瓶果汁回到了江予安家。
屋裏靜悄悄的,隻有陽台上有點動靜。
我朝着陽台走過去,眼前的景象讓我的心髒瞬間漏跳了一拍——
江予安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