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第三天,江予安陪我回家看父母。
我爸媽早就盼着他來了,對他熱情得不得了。
一進門,媽媽就迎了上來,臉上笑開了花,拉着江予安的手就不放了。“安安來啦,快坐快坐!今天阿姨包了你愛吃的三鮮餡餃子,還炖了獅子頭,小火慢炖了一上午,就等你來呢!”
爸爸也從沙發上站起來,笑着拍拍江予安的肩膀,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贊許和疼愛:“路上累了吧?先喝口熱茶。”
飯桌上,氣氛更是熱絡。媽媽一個勁兒地給江予安夾菜,堆得他碗裏像座小山。看着他用好起來的右手熟練地拿着筷子,媽媽忽然放下自己的筷子,伸出手,輕輕拉過他的右小臂,小心翼翼地、反複地撫摸着那曾經骨折的地方,仿佛還能觸摸到當時的驚心動魄。
她的眼神裏充滿了後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聲音都不自覺地放柔了:“當時可真是吓壞我們了……現在看着是沒事了,真好,真好,沒留下後遺症就行。” 她擡起眼,看着江予安,語氣裏帶着嗔怪,更多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慈愛,“你這傻孩子,當時怎麽那麽大膽子,爲了月月,自己的安危都不顧了。”
江予安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簾,唇角卻帶着溫和的笑意,低聲回道:“阿姨,都過去了,我沒事。當時那種情況下,我怎麽能不管月月呢?”
爸爸在一旁默默點頭,給江予安倒了杯飲料,一切盡在不言中。
其樂融融的午飯過後,大家坐在沙發上喝茶聊天。坐了一會兒,江予安側過頭,低聲在我耳邊說:“月月,我想去一下衛生間。”
我立刻心領神會。我家的衛生間是很多年前裝修的,門口有不算高的門檻,内部空間也狹窄,轉身困難,對于需要輪椅的江予安來說,根本無法獨立使用。
“好。”我點點頭,起身帶他去衛生間。
他熟練地操控輪椅跟我來到衛生間門口。我停下輪椅,固定好刹車,然後走到他面前。他極其自然地向我伸出雙臂,我也俯下身,手臂穿過他的腋下,環抱住他的後背。
我腰部用力,同時借助他手臂的支撐力量,穩穩地将他從輪椅上抱了起來,小心地跨過那道門檻,将他安置在衛生間内的安全位置。
“我就在門口。”我輕聲說,然後退出來,替他虛掩上門,守在門外。
等他處理完,我再次進去,用同樣的方法将他抱出來,安頓回輪椅上。整個過程,我們都沒有多說什麽,配合得天衣無縫。
然而,當我們從衛生間出來,回到客廳時,一直沉默地看着我們這一系列動作的爸爸,忽然放下了手裏的報紙,清了清嗓子。
我和江予安都看向他。
爸爸的目光落在江予安的輪椅上,然後又擡起,非常認真、非常平靜地看着江予安,語氣就像在讨論今天天氣很好一樣自然,說道:“安安啊,我跟你阿姨商量了一下,打算把家裏這個衛生間重新裝修一下。”
他頓了頓,拿起茶幾上的煙,卻沒有點燃,隻是用手指捏着,繼續用那種商讨家常事的口吻說:“你這孩子見識多,懂設計,回頭幫叔叔參謀參謀,提點意見。比如這個門框要不要拓寬點,裏面怎麽布局更省空間、更方便……我們都聽你的。”
爸爸的話說得平和至極,沒有刻意渲染情感,也沒有半點施舍的意味,仿佛這隻是一件理所當然、早就該提上日程的家務事。
但這話裏的意思,再明确不過了——他要把這個家,改造出一個真正方便江予安使用的空間。這不是客套,不是臨時起意的關懷,而是一種從心底裏的接納,是将江予安徹徹底底視爲家人,并願意爲了他的“方便”,去改變這個家原有模樣的、最質樸也最深沉的愛。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我看到江予安放在輪椅扶手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他擡起頭,望向我的爸爸,喉結輕輕滾動。他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眸裏,多了驚訝,多了動容。
他沒有說“謝謝”,隻是深深地看着我的爸爸,非常鄭重地、用力地點了一下頭,聲音比平時更低啞些,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認真:
“好。叔叔,我一定好好想想。”
媽媽在一旁,眼睛笑得彎彎的,悄悄用圍裙角擦了擦眼角。
那裏面閃爍的,是放心,是欣慰,更是對眼前這個年輕人滿滿的心疼與認可。
我心中暖流湧動,走過去輕輕攬住媽媽的肩膀,想給她一些無聲的安慰。媽媽卻就勢拉住我的手,輕輕拍着我的手背,目光慈愛又帶着幾分認真地開始囑咐我,聲音壓得低低的,卻足夠清晰:
“月月,你和安安在一起,這也有小半年了吧。”她說着,眼神往江予安那邊示意了一下,“以後在一起,你要多照顧着點安安,他行動不方便,很多事情心裏想得到,手上可能使不上勁。你呀,要細心點,多擔待一點,不要嫌他煩,知道嗎?”
我聽着這話,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心裏湧上一股又好氣又好笑的暖流。
按照常理來說,當媽的在這種時候,不都應該是拉着未來女婿的手,語重心長地囑咐“我女兒有點小性子,你多包容她、多照顧她”嗎?
怎麽到了我媽這兒,劇本完全拿反了?
她這心偏得也太明顯了,簡直是把江予安當親兒子在疼,倒把我這個親生女兒當成了“特邀護理員”。
我正想笑着調侃我媽兩句,坐在一旁的江予安卻已經聽到了我媽的話。
他操控輪椅,向我們這邊靠近了一些,臉上帶着溫和又鄭重的神色,主動接過了話頭,聲音清晰而誠懇:
“阿姨,”他先叫了一聲,把我媽的目光吸引過去,然後才不疾不徐地說,“您放心,我現在恢複得還不錯,複健也一直在堅持。日常的基本生活,比如穿衣、洗澡、如廁什麽的,我自己都是可以獨立完成的。”
他語氣平和,沒有絲毫炫耀或刻意的強調,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爲了寬慰我媽媽的心。但緊接着,他的目光轉向我,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瞬間浸滿了柔和的光暈,語氣也變得更加柔軟:
“當然,總還是有些我自己力所不及的事情,”他坦誠地說,沒有一絲窘迫,仿佛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比如有時候需要拿高處的東西,或者去一些無障礙設施不完善的地方……每到這種時候,月月她……”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恰當的詞語,最後唇角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肯定地說道:“她總是能第一時間察覺到,然後非常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幫我處理好。她把我照顧得很好,真的。阿姨,月月她……很好很好的。”
他連用了兩個“很好”,語氣裏的珍視和滿足幾乎要滿溢出來。
這番話,既安撫了我媽媽那顆總想操心的心,又在我父母面前,給了我最直接、最真誠的肯定與褒獎。
我媽聽完,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連連點頭:“好,好,你們倆互相照顧,互相體諒,這就最好不過了!”
我爸也在一旁欣慰地笑着,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般,輕松地說道:“行了行了,孩子們心裏有數。來來來,看看新聞,一會兒再嘗嘗我自己熬的你們年輕人喜歡的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