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我的小說《星夜漫遊》改編的電視劇項目,如同一艘加滿了燃料的巨輪,正式駛入了選角的航道。青果映像的項目負責人陳導親自打來電話,語氣客氣又帶着尊重:“林老師,關于顧衍之和明繪錦這兩個靈魂角色,您作爲原作者,有沒有特别心儀或者覺得貼合形象的演員人選?我們很想聽聽您的想法。”
放下電話,我的心跳久久不能平複。我當然有!在無數個構想的深夜,那些角色的臉龐并非完全模糊,他們在我心裏,早已有了隐約的輪廓。
我腦海裏立刻蹦出幾個名字:
顧衍之——那個從頂流神壇跌落、經曆破碎與重建的複雜男性。我想到了以眼神戲和破碎感着稱的陸晨光,他身上有種介于張揚與脆弱之間的獨特氣質;還有演技紮實、能駕馭複雜内心戲的周慕深,他沉靜時眼底的故事感很足;甚至新生代裏以孤冷俊美出圈的顧西洲,他那張臉确實有讓人一見誤終身的資本。
明繪錦——那個用善良和堅持照亮他人、溫暖又執着的插畫師女孩。我覺得靈氣十足的蘇眠很合适,她笑起來眼睛像月牙;演技細膩的葉晚晴也能演出那種外柔内剛的韌性;還有觀衆緣極好、自帶治愈氣息的宋清揚,她仿佛就是溫暖本身。
然而,當我按捺不住興奮,在閨蜜小群裏抛出這個話題時,局面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蘇曼第一個跳出來,語音條裏全是激動:“顧衍之?!那必須是裴言澈啊!他那張建模臉,穿上高定西裝就是活脫脫的頂流!眼神睥睨衆生那種!明繪錦的話,林芷柔不錯,甜妹拯救世界!”
許薇則比較理性,她發來一段深思熟慮的文字:“我覺得傅雲州可能更适合顧衍之,他演技有層次,能演出谷底的那種絕望和後來的堅韌。明繪錦的話,姜雨諾會不會更貼?她身上有種安靜的、不張揚的力量感。”
就連一向在追星上比較淡定的髒髒包也加入了讨論:“從市場和角色反差感來看,顧衍之或許可以考慮一下沈倦?他平時形象比較陽光,演這種跌落泥潭的角色突破會很大,容易出彩。明繪錦,我覺得新人夏初很有靈氣,眼神幹淨,就是需要導演調教一下。”
她們七嘴八舌,各抒己見,每個人都說得頭頭是道,有理有據。我看着屏幕上不斷跳出的名字和理由,原本清晰的腦海瞬間變成了一團糾纏的毛線。陸晨光、周慕深、顧西洲、裴言澈、傅雲州、沈倦……蘇眠、葉晚晴、宋清揚、林芷柔、姜雨諾、夏初……
天啊!這麽多人選,好像都各有各的好,原本笃定的想法被動搖、打散、重組,變得一團混沌。我抱着腦袋,哀嚎一聲,感覺自己這個原作者反而失去了判斷力,根本沒法給陳導一個明确的建議了。
晚上江予安下班回來,就看到我對着電腦屏幕上一堆明星照片和名字愁眉苦臉、唉聲歎氣的樣子。
“怎麽了?劇本遇到瓶頸了?”他驅動輪椅靠近,關切地問。
我把選角的煩惱像倒豆子一樣說給他聽,末了無奈地攤手:“……就是這樣,她們說得都挺有道理,我現在看誰都覺得好像可以,又好像差了點意思,完全不知道該怎麽選了。”
江予安聽完,臉上沒什麽波瀾,仿佛我遇到的不是什麽創作難題,而是一個普通的項目分析。他沉吟了片刻,目光掃過我那雜亂無章的電腦桌面,語氣平靜地開口:“信息過載,缺乏有效梳理。那簡單,你列個表格,把每個候選演員符合角色特質的地方,以及可能存在的不确定因素,分别列出來,設定幾個關鍵維度進行打分或者權重對比,篩選起來不就清晰了?”
表格?打分?
我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對啊!這不就是他作爲律師分析案件、梳理證據時常用的方法嗎?把感性的、模糊的審美判斷,轉化爲相對理性的、可視化的數據對比!
“江律師,你真是個天才!”我興奮地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立刻打開一個新的Excel文檔。
說幹就幹。我首先設定了幾個關鍵維度:外形貼合度、演技認可度、市場号召力、角色反差感(潛力)。然後,将群裏提到的那十幾個名字,一一錄入表格第一列。
就在我埋頭開始填充第一個演員“陸晨光”的信息時,江予安操控輪椅,移到了客廳中央那片開闊區域。那裏,靠牆放着他最近使用頻率漸高的站立架。
到了他每天固定的複健站立時間了。
我一邊在鍵盤上敲打着“陸晨光:眼神戲絕佳,自帶破碎感,演技穩定……”,一邊用餘光關注着他。
他驅動輪椅精準地停在站立架前,先熟練地鎖死刹車。然後,他伸出雙手,緊緊抓住站立架兩側的扶手,那金屬的冰冷觸感似乎能給他注入一絲力量。他微微吸了一口氣,我能看到他小臂的肌肉瞬間繃緊,線條清晰浮現。緊接着,他腰腹核心同時發力,配合着手臂向下支撐的強大力量,将整個上半身乃至臀部,緩緩地、卻異常穩定地擡離了輪椅坐墊。
整個身體在空中有一個短暫的、完全由手臂力量支撐的懸停,調整重心後,他成功地讓自己“站”了起來。
整個過程充滿了力量感,但依然能看出其中的艱難。他站直後,輕輕籲出一口氣,額角已經可見細密的汗珠。
然而,站立,僅僅是第一步。維持,才是更大的挑戰。
由于他雙腿無法自主承重和維持肌張力,在他站直後不過十幾秒,我敏銳地注意到,他的膝蓋開始出現不自覺地、輕微地打彎,那是肌肉無力支撐的信号,身體重心也随之産生了一絲不穩定的晃動。
他立刻繃緊了手臂和核心,試圖靠上肢力量強行穩住,眉頭微微蹙起。
我正打到“周慕深:演技層次感強,能駕馭複雜内心戲,但近期作品偏正劇,偶像劇表現待觀察……”,看到這一幕,幾乎是想也沒想,我一邊眼睛還盯着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一邊抱着電腦坐着轉椅滑到了他身邊,非常自然地伸出了自己的右腿。
我的腳上穿着柔軟的居家襪,小腿伸直,腳尖輕輕地、卻帶着堅定支撐的力道,抵在了他微微打彎的膝蓋前。
我的腿,成了他膝蓋一道活動的支撐杆。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向我。
我依舊盯着電腦屏幕,假裝全神貫注地在分析“顧西洲:外形極度貼合,顔值天花闆,但演技稍顯青澀,需要導演大力調教……”,嘴裏卻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站你的,我弄我的表格。”
他看着我那副“一心二用”還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沒有再說話,隻是重新調整了一下呼吸,将注意力放回維持自身的平衡上。
于是,客廳裏出現了一幅奇特的畫面:
我坐在轉椅上,筆記本電腦擱在腿上,神情專注地篩選着屏幕上那些閃耀的名字,分析着他們的星光與角色之間的契合度;而在我身邊,江予安依靠站立架和……我的腿,頑強地維持着站立的姿态,額角汗濕,手臂肌肉緊繃,在與地心引力進行着無聲的抗争。
我的小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膝蓋處傳來的、細微的顫抖和試圖挺直的力道。我們之間沒有更多的語言交流,卻在這種無聲的支撐與陪伴中,達到了另一種深刻的默契。
我在爲我筆下的人物尋找最合适的光芒,而他在爲他的人生,争取每一次更久的站立。
偶爾,當我糾結于某個演員的某項評分時,會下意識地用腳尖輕輕點一下他的腿,會擡頭向他望去。而他,也會一邊維持站立姿勢,一邊給我提意見。
表格,在一點點充實、清晰起來。
站立的時間,也在分秒流逝。
直到他呼吸聲明顯加重,全身都因爲長時間的維持而微微顫抖,我知道今天的站立訓練到了極限。
“好了,差不多了。”我停下打字的動作,看向他。
他點了點頭,雙手再次用力,控制着身體緩緩下沉,安全地坐回輪椅裏。坐下的瞬間,他那雙疲憊的雙腿不可避免地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他習慣性地伸手按壓,我則收回已經有些發麻的腿,輕輕活動着腳踝。
他一邊處理着痙攣,一邊擡頭問我:“表格弄得怎麽樣了?”
我把電腦屏幕轉向他。原本雜亂無章的名單,此刻已經變成了條理清晰的對比表格,每個名字後面都有了初步的分析和評分,優劣一目了然。
“豁然開朗!”我長舒一口氣,笑容重新回到臉上,“我知道該怎麽跟陳導說了。不一定非要指定某一個人,但可以給出一個優先考慮的範圍和具體的分析依據。”
他看着我臉上重燃的光彩,也微微笑了,盡管額上還帶着汗,語氣卻帶着一如既往的沉穩:“嗯,解決問題的方法永遠比問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