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理解不隻是停留在口頭上,行動緊随其後。
“先回床上躺好。”他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松開我的手腕,操控輪椅向後退開一點,給我讓出通路,然後跟在我身側,“肚子疼不疼?有沒有不舒服?”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有一點脹脹的,還好。”
他眉頭微蹙,驅動輪椅率先來到床邊,伸手将我之前胡亂堆在床角的被子鋪開,拍松了枕頭。“躺下,蓋好。”他指揮着,像個一絲不苟的指揮官。
我順從地爬上床,拉過被子蓋到腰間。柔軟的床墊承接住疲憊不堪的身體,瞬間湧上的舒适感讓我幾乎喟歎出聲。
江予安卻沒有停下。他操控輪椅轉向卧室門口:“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不用……”我想阻止他,這會兒他自己也不舒服。
“聽話。”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溫和卻堅定,随即轉身出去了。
我靠在床頭,聽着外面廚房傳來的細微響動——燒水壺按鍵被按下的聲音,杯碟輕輕碰撞的聲音。沒過多久,他回來了,手裏端着一個馬克杯,小心翼翼地,杯口冒着氤氲的熱氣。
他将杯子遞給我:“小心燙。”
我接過來,捧在手心。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遞過來,一直暖到了心裏。我小口啜飲着,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似乎真的緩解了一些腹部的滞澀感。
他靜靜地坐在輪椅裏,看着我喝水,眼神專注。過了一會兒,他又問:“紅糖放在哪裏了?我記得家裏有。”
我愣了一下:“在廚房左邊吊櫃,第二個格子裏。”那還是之前買的,我幾乎都沒動過。
他點點頭,再次驅動輪椅出去了。這次花費的時間稍長一點,我聽到他似乎搬動了什麽,有細微的拖動聲。等他再回來時,手裏拿着那個熟悉的白糖瓷罐子(裏面裝的是紅糖),以及一把小勺子。
他來到床邊,接過我手裏的杯子,用勺子舀了兩勺紅糖,細細地攪勻。暖黃色的燈光下,他低垂着眼睫,專注地盯着杯子,用勺子一圈一圈攪拌的動作,認真得仿佛在完成一項極其重要的儀式。紅糖在熱水中慢慢融化,漾開一圈圈琥珀色的漣漪,也在我心裏漾開無盡的溫柔。
将重新變得溫甜的紅糖水遞還給我,他看着我喝下,才似乎稍稍松了口氣。
“除了累,還有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他依舊不放心地追問,“腰會不會很酸?”
“嗯,”我老實點頭,在他面前,我不需要再有任何強撐,“腰很酸,肚子也有點隐隐作痛。”
他了然地點頭,随即操控輪椅繞到床的另一側。他放下輪椅的刹車,雙手撐住床墊,利用臂力熟練地将自己的上半身挪到了床上,調整好位置,側身面對着我。
“轉過去,背對我。”他輕聲說。
我依言轉過身,背對着他躺好。
下一刻,一雙溫熱的大手,帶着恰到好處的力道,貼在了我後腰酸脹的肌肉上。他開始用手掌根部,不輕不重地、一圈一圈地幫我揉按着後腰的穴位。
他的手法算不上特别專業,但那掌心傳來的溫度和沉穩的力道,卻像帶着奇異的魔力,一點點驅散着積聚在腰骶部的酸澀和寒意。那适中的壓力,有效地緩解了肌肉的緊張,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适和放松。
我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輕歎,身體在他溫柔的撫觸下徹底松弛下來,像一隻被順毛撫摸的貓。
他似乎低低地笑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依舊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揉按着。
卧室裏異常安靜,隻有我們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以及他手掌與我衣物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空氣中,紅糖水甜暖的氣息若有若無地飄散着,混合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營造出一種靜谧而溫暖的氛圍。
之前所有的争吵、傷害、尴尬和疲憊,都在這一刻,被這無聲的、細緻的關懷悄然融化。他沒有再多說什麽安慰的話,但每一個舉動——從拿褲子、倒熱水、找紅糖,到此刻耐心的按摩——都在無聲而有力地訴說着他的關心、他的理解、他的包容,以及他那份深藏在冷靜外表下的,細膩而綿長的愛意。
我閉上眼睛,感受着後腰傳來的陣陣暖意,感受着被珍視、被呵護的幸福感。身體的不适依然存在,但心裏卻被填得滿滿的,踏實而安甯。
我知道,這個男人,或許無法在體力上爲我扛起一切,但他卻用他獨有的方式,爲我撐起了一片最溫暖、最穩固的天空。
而這片天空,足以撫平我所有的壞脾氣和偶爾的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