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得不承認,我那套臨時起意、幼稚得可笑的“貼紙獎勵機制”,對江予安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激勵作用。
那朵小小的紅花,仿佛不僅僅是一張貼紙,而是一枚無形的勳章,一種被看見、被肯定的象征。他去醫院康複的積極性更高了,甚至在律所午休的間隙,也會主動在辦公室裏進行一些簡單的上肢和核心力量訓練,美其名曰“爲了林老師的小紅花”。
于是,他的“戰績”飙升得飛快。幾乎是以一天一朵的速度,迅速集齊了四朵鮮豔的小紅花,整齊地排列在他常穿的那件灰色運動服的左胸位置,像一小片努力綻放的微型花園。
這可把我難住了。當初信口開河許下的“終極大獎”,我還沒想好要送什麽呢。是給他買那把他看了好久卻嫌貴的筆記本電腦?還是他更需要的、能緩解肌肉疲勞的高級按摩儀?
眼看第五朵小紅花近在咫尺,大獎迫在眉睫,我的選擇困難症徹底爆發。同時,一個“邪惡”的念頭也随之滋生——不能讓這家夥這麽輕易就拿到最終獎勵,得增加點難度,也給我自己多點時間思考!
于是,在又一個康複日的下午,當江予安再次超額完成了當天的站立任務,額頭上挂着晶瑩的汗珠,眼神亮晶晶地望向我,甚至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主動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胸口那排小紅花,暗示意味十足時——
我深吸一口氣,面上擺出最嚴肅、最公正不阿的表情,從口袋裏摸出的,卻不是預料中的第五朵小紅花,而是一張……翠綠欲滴的、圓滾滾的小西瓜貼紙。
在他錯愕的目光中,我“啪”地一下,将小西瓜貼在了那四朵小紅花的旁邊。
“江予安同學,”我語氣鄭重,如同宣布一項重要法案,“鑒于你前期進步神速,爲了讓你更好地夯實基礎,戒驕戒躁,經組委會(也就是我)研究決定,從即日起,獎勵規則升級!”
我指了指那個孤零零的小西瓜:“現在,集齊五個小西瓜,可以兌換一朵小紅花。”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那雙原本因運動而顯得格外清亮的眸子,此刻寫滿了巨大的茫然和難以置信,他就那樣愣愣地看着我,又低頭看看胸口那個格格不入的小西瓜,仿佛在消化這個“晴天霹靂”。
康複室裏安靜得隻剩下儀器運行的微弱嗡鳴。他撐着站立架,本身就比我高出許多,此刻更是帶着一種身高帶來的天然壓迫感,俯視着我,眼神裏充滿了控訴。
我強忍着笑意,維持着嚴肅的表象,甚至還語重心長地補充了一句:“江同學,我們要端正态度,康複是爲了自己,不能本末倒置,隻爲了獎勵而治療啊!”
這句話仿佛點燃了導火索。他盯着我,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那四朵小紅花和一個小西瓜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然後,他咬着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清晰無比:
“奸商!”
“噗——哈哈哈——”我再也忍不住,被他這一本正經的控訴逗得爆笑出聲,直接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這哪裏還是那個在法庭上言辭犀利、運籌帷幄的江大律師,分明就是個被克扣了糖果的小朋友!
我的笑聲似乎有傳染性,他看着我笑得毫無形象的樣子,那強裝出來的嚴肅和控訴也維持不住了,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最終也化爲了低沉而愉悅的笑聲。
然而,他忘了自己還站着,全身的力量都需要精密控制。這一笑,氣息一松,核心力量瞬間分散,手臂支撐的力道一懈——
“哎呦!”
隻聽他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重心向後,仰面朝天地摔了下去!
“予安!”我的笑聲戛然而止,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萬幸的是,他身後就是康複室内專門鋪設的、厚實而柔軟的保護墊。他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墊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趕緊撲過去,跪坐在他身邊,緊張地去扶他的肩膀:“摔到哪裏了?疼不疼?有沒有事?”
他躺在墊子上,先是驚魂未定地眨了眨眼,确認自己沒事後,大概是覺得剛才那一摔實在有損形象,尤其是在我這個“奸商”面前。一股莫名的羞惱湧了上來,他居然……猛地轉過頭,氣鼓鼓地噘起了嘴,故意不看我,還把我的手從他肩膀上甩開,那意思很明顯——不要你扶!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跳躍。他躺在那兒,胸口貼着可笑的紅花和西瓜,俊朗的臉上卻挂着與年齡、身份極不相符的、孩子氣的賭表情情,腮幫子微微鼓起,嘴唇噘得能挂油瓶。
這副樣子實在太可愛了,也太……罕見了。
這是我認識的那個無論何時都保持着冷靜與自持的江予安嗎?是那個即使面對巨大變故也能沉穩應對的江律師嗎?此刻的他,卸下了所有防備和僞裝,露出了内心最柔軟、最真實,甚至帶着點幼稚的一面。
我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所有的擔憂都化爲了更深的愛憐。我沒有再強行去扶他,隻是依舊跪坐在他身邊,歪着頭,笑眯眯地看着他,輕聲說:
“好啦,江小朋友,是老師不對,老師不該當奸商。快起來好不好?地上涼。”
他聞言,眼角餘光偷偷瞥了我一下,看到我臉上毫不掩飾的寵溺笑容,那點佯裝的怒氣終于維持不下去了,但面子上一時還下不來台,隻是從鼻子裏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哼”,卻也不再抗拒我的接觸。
我笑着,再次伸出手,這一次,穩穩地将他扶坐起來。
坐穩後,他朝我伸手,“我的小紅花呢?”
我又遞上第二個西瓜貼紙,“呐,這樣總可以了吧?”
他哀怨地看我一眼,忽然抱着我親了一下,這屬于偷襲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