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日,清晨。
蒼山還籠罩在一層薄如輕紗的晨霧裏,洱海的水面平靜得像一塊巨大的、未經雕琢的藍寶石,倒映着天際漸漸染上的金紅。民宿面朝洱海的露天平台,早已被精心布置成了婚禮的殿堂。
白色的鮮花簇擁着木質拱門,清新的百合與象征愛情的玫瑰交錯綻放,翠綠的蕨類植物點綴其間,與遠處真實的山水畫卷融爲一體。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花香與高原特有的清冽氣息。
沒有喧嚣的賓客,隻有我們最至親的好友。蘇曼穿着我爲她挑選的香槟色伴娘裙,難得安靜地站在一側,眼眶微微發紅;沈煜明站在她身邊,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姜宇軒和許薇十指緊扣,許薇臉上帶着溫柔而感動的微笑。談昭推着沈默的輪椅,站在稍後一些的位置,沈默的目光沉靜,帶着一種深切的共情與祝福。
我穿着那身潔白的婚紗,站在鮮花拱門下,手心因爲緊張和期待而微微出汗。目光,卻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平台的那一端。
那裏,江予安出現了。
他沒有坐輪椅。
他穿着剪裁合體的黑色禮服,白色的襯衫領口挺括,将他頸部的線條勾勒得更加利落。而他的手中,緊握着一對金屬雙拐。那不再是康複室裏冰冷的器械,此刻,它們是他征戰愛情沙場的權杖,是支撐他走向我的、最堅實的翅膀。
陽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爲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他的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握住拐杖的手臂因爲用力而肌肉緊繃,甚至能看出微微的顫抖。他的身體,在憑借雙臂和核心力量,對抗着地心引力,努力維持着一個“站立”的姿态。
但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如同身後巍峨的蒼山。他的目光穿越短短的距離,牢牢地鎖定在我身上,那裏面有緊張,有努力,更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無比堅定的愛意。
司儀用溫和的聲音宣布儀式開始。
然後,江予安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手臂用力,将身體的重量撐在雙拐上,然後,用胯部猛地一甩,帶動他那雙感知微弱、無法自主運動的腿,向前“邁”出了一步。
不是正常人流暢的行走,那是一種笨拙的、艱難的、充滿了力量感的移動。他的身體随着動作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手臂的顫抖更加明顯,但他立刻用更強的力量穩住,然後,再次用胯部帶動,甩出下一步。
一步,又一步。
他朝着我,“走”了過來。
我的視線在那一刻瞬間模糊,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順着臉頰滑落,滴在潔白的婚紗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我陪他複健了那麽久,看過他在雙杠内汗如雨下地練習重心轉移,看過他在水中艱難地嘗試遊泳……但我從未,從未看過他像現在這樣,脫離器械的包圍,在開闊的天地間,朝着一個目标,真正地“走”起來。
我知道,這每一步,都需要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去調動那些微弱複蘇的神經,去燃燒每一分肌肉的力量。那不僅僅是行走,那是一場他與自己身體曠日持久的戰争後,一次最輝煌、最壯烈的凱旋。
或許在醫學上,這不能算是嚴格意義上的行走,隻是借助拐杖和甩胯的代償步态。但在我眼裏,這一刻,他就是全世界最英勇的騎士,正跨越千山萬水,奔赴他的公主。
這段路不長,但他走了很久。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隻剩下他拐杖落在木質平台上的“笃、笃”聲,和他沉重而努力的呼吸聲。
終于,他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額發已經被汗水浸濕,呼吸急促,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盛滿了完成一件無比重要事情的如釋重負,和終于抵達我身邊的、滿溢而出的愛戀。
他站穩,借助雙拐的力量,與我面對面站立着。
司儀示意我們交換誓言。
他深深地望着我,因爲剛才的耗費,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敲擊在我的心上:
“月月。”他開口,叫我的名字,如同歎息,又如同誓言。
“去年今天,你背我上樓,給了我一個家。”
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那段混亂而絕望的記憶,此刻因爲他這句話,被賦予了全新的、溫暖的意義。
“今天,”他頓了頓,目光更加深邃,仿佛要将我的靈魂也吸入其中,“我站在這裏,想許你一個未來。”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冗長的承諾。隻是這樣簡單兩句話,卻像是最沉重的諾言,跨越了時間,連接了過去與未來,将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愛意,都凝聚在了這“站立”的姿态裏。
我哽咽着,幾乎說不出話來,隻能用力地點頭,用盈滿淚水的、帶着最燦爛笑容的眼睛看着他,表達我千言萬語的“我願意”。
輪到我時,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清晰:
“江江,你從來不需要許我什麽未來。因爲從你答應陪我‘結婚’的那一刻起,我的未來,就已經和你緊緊連在一起了。無論你是坐着,還是站着,你都是我的丈夫,是我林月此生,唯一的歸宿。”
我們爲彼此戴上戒指。那冰涼的環圈套上手指的瞬間,卻帶來了無比滾燙的溫度。
“禮成!”司儀微笑着高聲宣布。
“太好了!”
“恭喜!”
朋友們壓抑的激動和歡呼瞬間爆發出來。
我看到蘇曼已經毫無形象地哭了起來,妝都有些花了,沈煜明一邊笑着一邊手忙腳亂地給她遞紙巾。
許薇也靠在姜宇軒懷裏,偷偷抹着眼角,臉上卻是無比欣慰的笑容。
談昭激動地握緊了沈默的手,沈默仰頭看着她,又看向我們,臉上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卻真心實意的祝福笑容。
而此刻,我的世界裏,隻剩下眼前這個用盡全力站立着的男人。
在朋友們的歡呼和祝福聲中,他微微松開了緊握拐杖的一隻手,朝我伸過來。
我毫不猶豫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緊緊握住,然後,借助拐杖和我的力量,微微傾身,在一個灑滿陽光與鮮花的吻中,爲我們這場始于“契約”、終于“深愛”的婚禮,蓋上了最完美的印章。
蒼山爲證,洱海爲媒。
他站立着,成爲了我的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