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花房的頂棚,溫柔地灑在長桌上。精緻的早點,雲南特色的米線,新鮮的水果,氤氲的茶香,勾勒出一幅悠閑惬意的假日圖景。我們一行人圍坐在一起,享受着婚禮後的第一個早晨。
氣氛輕松愉快,大家還在回味着昨天那場感人至深的儀式。蘇曼叽叽喳喳地讨論着照片,許薇和姜宇軒低聲交談,談昭細心地爲沈默布菜。
這時,一直安靜用餐的沈默忽然擡起頭,看向坐在我對面的江予安,聲音平靜地問:“江律師,你是什麽時候,能自己走到那個程度的?”
這個問題一出,桌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予安身上。大家都目睹了昨天他憑借雙拐,一步步走向我的震撼一幕,都以爲那是他康複訓練水到渠成的結果。
江予安正拿着勺子的手頓了頓,他擡眼,對上沈默的目光,随即有些無奈地、自嘲般地輕輕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哪兒能走?”他的語氣平淡,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在醫院的時候,康複師評估過,說我現階段的核心和手臂力量雖然足夠支撐站立,但神經控制遠沒到能自主邁步的程度,貿然嘗試代償步态容易受傷,所以根本沒讓我這麽試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們驚訝的臉,最終落在我身上,帶着一點坦誠的赧然:“那些所謂的‘練習’,都是我自己在沒人的時候,偷偷扶着牆或者雙杠試的,沒有一次成功,連像樣的一步都沒邁出去過。”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昨天婚禮上……是第一次。”
“第一次?!”
蘇曼第一個驚叫出聲,眼睛瞪得溜圓。
沈默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睛裏,也罕見地掀起了波瀾,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帶着難以置信的驚歎:“第一次就能走那麽好?!”
那不是客套的恭維,是來自最了解其中艱辛的同路人的、最真實的震撼。
“哇!江哥你也太牛了吧!”
“隐藏高手啊!”
“愛情的力量真是無窮大!”
姜宇軒、沈煜明他們也反應過來,紛紛笑着起哄。
“不行不行,昨天太遠沒看清!江律師,再來一個!”
“對!再走一個給我們看看!”
“讓我也學習學習!”
蘇曼更是興奮地拍着手,唯恐天下不亂地慫恿着。
江予安被他們鬧得有些無奈,但眼底卻并無不悅,反而帶着點縱容。他看向我,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見。我知道,他骨子裏也有想向朋友們、更是向自己再次證明的念頭。
“要不就在院子裏走幾步,反正是平地,沒事的。”我握住他的手,輕聲鼓勵,盡管心裏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于是,早餐後的娛樂活動,變成了江大律師的“個人行走秀”。
民宿的院子地面平坦,由青石闆鋪就,比昨天的木質平台更爲穩妥。姜宇軒幫他把雙拐拿來。江予安調整了一下呼吸,雙手握緊拐杖,手臂發力,熟練而穩定地将自己的身體從輪椅上支撐起來,站定。
僅僅是站立,他做起來已經頗具氣勢,脊背挺直,身形颀長。
朋友們圍在一旁,帶着好奇和鼓勵的目光。
我不放心,自然跟在他身邊,亦步亦趨,眼睛緊緊盯着他的雙腿,生怕有絲毫閃失。
“月月,”他側頭,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别站我前面,也别站正後面。”他頓了頓,解釋道,“萬一我沒穩住,前後摔倒會壓到你。站我側面就好。”
他總是這樣,在任何時候,最先考慮的都是我的安全。我心裏一暖,依言走到他身側稍靠後的位置,既能随時伸手,又不會被他可能倒下的方向波及。
準備就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專注,手臂肌肉繃緊,準備重複昨天那震撼人心的移動。
然而,奇迹似乎隻願意在特定的時刻、爲特定的人綻放。
昨天婚禮上,那股憑借着一腔愛意、孤注一擲的勁兒,此刻仿佛被和煦的晨光和朋友們善意的圍觀稀釋了。他努力地、試圖用胯部去帶動那雙腿,一次,兩次……
那雙腿卻像被無形的枷鎖禁锢,又像是深深紮根在地下的樹木,沉重無比,完全不聽使喚。我能看到他額角因爲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筋,看到他握住拐杖的手指關節再次泛白,看到他腰腹核心在微微顫抖,試圖催動那份力量,但雙腿依舊牢牢地“釘”在原地,紋絲不動。
場面一時有些安靜,帶着一絲微妙的尴尬和逐漸彌漫開來的焦急。
我看着他用盡全力卻無法挪動分毫的樣子,心疼得厲害,一股急于求成的沖動湧了上來。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蹲下身,伸出手,試圖用手去托起他的一條腿,想要幫他把腿“拎”起來,往前放置。
“我幫你擡……”我焦急地說着,手已經碰到了他的褲管。
“月月!”江予安無奈地低呼一聲。
我這突如其來的“幫忙”完全打亂了他維持自身平衡的節奏。他本就全身力量集中在雙臂和核心,我這從側面一碰,讓他身體猛地一晃,重心瞬間偏移!
“小心!”
我驚呼一聲,反應極快地站起身,在他身體傾斜倒下的瞬間,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用自己的身體迎了上去,結結實實地将他大半的重量接住,緊緊抱在懷裏。
他手中的雙拐“哐當”一聲掉在青石闆上。
我被他撞得後退了半步,但穩穩地站住了。他靠在我身上,呼吸有些急促,帶着挫敗感和對我剛才冒失行爲的無奈。
短暫的寂靜之後——
“嗷——!”
“哇哦——!”
“原來我們江大律師不是在走路,而是在秀恩愛啊!”
“這波狗糧我吃了!”
“行走是假,投懷送抱是真!”
以蘇曼和沈煜明爲首的起哄團立刻爆發出巨大的、帶着善意的調侃和怪叫聲。姜宇軒扶着額搖頭失笑,連許薇和談昭都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沈默看着我們,嘴角也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我的臉頰瞬間都變燙了。江予安靠在我懷裏,我能感覺到他胸膛的震動,他擡起頭,看着我通紅的臉,又聽着朋友們毫不留情的起哄,那點挫敗感似乎也被這鬧劇沖散了,最終化爲了一個帶着窘迫卻又無比柔軟的苦笑。
“看來,”他借着我的力道站穩,聲音裏帶着一絲認命的笑意,在我耳邊低語,“沒有你在終點等着,我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這話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是最動聽的情話。
我紅着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裏卻甜得像浸了蜜。是啊,行走或許艱難,但擁抱,我們永遠可以穩穩地接住彼此。
作者有話說:這場“行走秀”最終以一場意外的“擁抱秀”告終。而真相是,有些奇迹,一生一次,隻爲一人,便已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