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靠在床頭,雙腿的顫抖漸漸平息,隻是臉色還帶着點用力過度的蒼白,我拿起那條在膝蓋位置開了個“天窗”的褲子,準備履行“眼不見爲淨”的原則,直接團一團扔進垃圾桶。
“等等。”
我剛站起身,手腕就被他輕輕拉住。
“嗯?”我回頭,不解地看着他,“還留着它幹嘛?都破成這樣了,難道你還想留着當抹布?”那破洞邊緣參差不齊,沾着點地上的灰,實在沒什麽保留價值。
江予安的目光落在那條褲子上,眼神裏有一種我讀不懂的執拗。“别扔,”他聲音不高,卻很堅持,“這褲子……還有救。”
“有救?”我差點氣笑,把褲子抖開,将那個猙獰的大洞展示給他看,“江大律師,你告訴我這怎麽救?拿什麽救?你的法律條文能把它縫上嗎?”
他被我噎了一下,有些無奈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指了指房間角落的那個小櫃子:“月月,你去問問民宿老闆,有沒有針線盒,借來用一下。”
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要自己縫?”
他點了點頭,表情居然很認真:“試試。”
我看着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心裏覺得這簡直天方夜譚。江予安,一個在法庭上唇槍舌劍、在生活中嚴謹自律的精英律師,現在要拿起繡花針縫褲子?這畫面太美我不敢看。
但看他堅持,我也隻好依他。去找到和藹的老闆娘,說明來意,老闆娘笑着找出一個裝着針線剪刀的小籃子遞給我,還打趣道:“喲,新郎官還會這個手藝呢?”
我幹笑着應付過去,心裏默默吐槽:他有個鬼的手藝。
回到房間,我把針線籃遞給他。他接過去,拿出針線,對着光線,眉頭微蹙,開始笨拙地穿針引線。那專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對付一個破洞,而是在研究一份至關重要的案卷。
看他那副架勢,手指捏着針的樣子雖然生疏,但态度極其端正,我心裏還真升起一絲不切實際的期待——難道他深藏不露?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練就了生存技能?
然而,期待很快就在他落下第一針時破滅了。
那針腳,歪歪扭扭,忽長忽短,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螞蟻在布上爬。他縫得極其費力,手指還被針紮了好幾下,但他隻是皺皺眉,繼續跟那塊布和那根線較勁。
破洞被他用一種極其粗暴簡單的方式強行拉扯、縫合,布料皺成一團,那個洞倒是被堵住了,但留下的“傷疤”卻比破洞本身還要醒目,像一條扭曲的蜈蚣趴在他的膝蓋位置。
我站在旁邊,看着他無比認真卻制造出如此“慘不忍睹”的作品,終于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厲害,最後幾乎直不起腰。
“哈哈哈……江、江予安……這就是你說的‘有救’?你這縫的……哈哈哈……狗啃的都比你縫的整齊!快别糟蹋這條褲子了,給我扔了吧!”我一邊笑一邊伸手去拿那條飽經摧殘的褲子。
他卻一把将褲子抱在懷裏,像個護食的孩子,不肯給我。
“不行。”他拒絕得幹脆,低頭看着膝蓋上那團醜得獨具匠心的針腳,耳根微微泛紅,顯然也知道自己手藝堪憂,但語氣卻異常固執。
“爲什麽不行?”我止住笑,不解地看着他,“這褲子也不貴,再買十條八條都行,這破了的還留着幹嘛?看着不鬧心嗎?”
他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那粗糙的針腳,然後擡起頭,目光深深地望進我的眼睛裏,聲音低沉而清晰:
“這是你買給我的第一條褲子。”
我愣住了,所有的笑聲戛然而止。
記憶的閘門猛地被推開。是了,那還是我們剛确定關系不久的時候。他的衣物大多矜貴,風格嚴謹。有一次我逛街,看到一條休閑褲,面料舒服,款式也很适合他,就鬼使神差地買了下來。送給他時,他什麽都沒說,隻是默默收下,後來也經常穿。我甚至都忘了這件事,忘了這條褲子背後,原來藏着這樣一個“第一”的定義。
原來他記得。記得這麽清楚。
所以,即使它破了,即使他縫得這麽醜,他也舍不得扔。因爲這不隻是一條褲子,這是我走進他生活、開始以戀人身份關心他的一個印記,是他珍視的、關于我們之間點點滴滴的證明。
我看着他把那條帶着醜醜針腳的褲子疊好,小心地放在床頭櫃上,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澀澀,又漲滿了無盡的柔軟。
什麽精英律師,什麽高冷男神,此刻在我眼裏,他就是一個固執地守護着心愛之物、笨拙地想要修補記憶的大男孩。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輕輕靠在他肩膀上,小聲說:“好了,不扔就不扔。等你以後成了縫紉大師,再給它來個精修。”
他側過頭,下巴蹭了蹭我的發頂,低低地“嗯”了一聲。
房間裏安靜下來,陽光透過窗戶,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也照亮了枕邊那條帶着獨特“勳章”的褲子,和兩個相互依偎的身影。
有些東西,破了呢,就破了。但正因爲有了這些笨拙的、不完美的修補痕迹,才更顯得獨一無二,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