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裏,隻剩下我們兩人有些粗重的呼吸聲,在漸漸歸于平穩。
驚魂甫定,但現實的問題仍需解決。我看着他依舊蒼白的臉,輕聲說:“我們先上輪椅,好嗎?”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隻是将手臂微微擡起,示意我可以動作。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接下來的轉移會比他配合時困難許多。我先是調整好輪椅的位置,将刹車鎖死,确保它牢牢固定在地毯上,然後将腳踏闆收起,讓輪椅盡可能貼近沙發邊緣。
“來,江江,環住我的脖子。”我俯下身,引導他。
他依言擡起有些無力的手臂,松松地環住我的後頸。我能感覺到他手臂的微顫,那是力竭後的表現。
“好,跟着我的力氣來,别對抗,也别完全放松。”我一邊說着,一邊調整自己的站姿,雙腳分開,膝蓋微屈,将重心放低。我的右手穿過他的腋下,緊緊攬住他的後背,左手則托住他的大腿靠近臀部的位置——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發力點。
我腰部核心猛地收緊,腿部發力,借助身體旋轉的勢頭,将他從沙發上“撬”了起來。
他的身體比想象中還要沉,完全軟綿綿的,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我的手臂和腰上。我咬緊牙關,全靠一股勁兒支撐着,将他沉重的身軀半抱半拖地挪動了那短短幾十公分的距離。
就在他的臀部即将接觸到輪椅坐墊的瞬間,他的雙腿仿佛又被殘餘的神經信号刺激到,再次開始了痙攣。雖然不像剛才那樣劇烈,但那突如其來的彈動和僵硬,還是讓本就不穩的轉移過程更加驚險。我感覺到他環住我脖子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整個人的重心猛地一歪。
“小心!”我低呼一聲,腳下連忙調整步伐,用身體死死抵住他傾斜的趨勢,腰部爆發出最後一股力量,幾乎是把他“按”進了輪椅裏。
“呼……呼……”我雙手撐在輪椅扶手上,大口喘着氣,感覺後背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浸濕。他靠在椅背上,也閉着眼微微喘息,剛才那一番折騰,顯然也耗盡了他最後一點氣力。
稍微平複了一下,我直起身,準備将他的雙腿安置好。就在這時,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他淺色休閑褲的裆部位置——那裏,有一片比周圍顔色更深的、不規則的濕痕。
我愣住了。
我知道,他因爲身體原因,膀胱控制力不如常人,上班或者外出時間較長時,爲了以防萬一和避免尴尬,通常會使用成人紙尿褲。但……
大概是今天工作時間太長,沒有及時更換,又或者是剛才摔倒、痙攣時導緻了意外的洩漏。
我的視線停留可能隻有一秒,但他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他順着我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瞬間緊緊皺起,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難堪和窘迫。他飛快地擡起眼看向我,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着一種沉重的挫敗感:
“……對不起。”
這三個字像細小的針,輕輕紮在我心上。
我立刻搖頭,伸手覆上他放在扶手上、微微蜷起的手背,用盡可能平靜和溫柔的語氣說:“有什麽好對不起的?這又不是你的錯。”
我看着他依然緊蹙的眉頭和躲閃的眼神,知道這種生理上的失控,對他驕傲的打擊遠比身體上的疲憊來得更深。我彎下腰,與他平視,聲音放得更柔:“江江,我帶你去衛生間清理一下,換條幹淨的褲子,好不好?”
他沉默了幾秒,長長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直起身,沒有再去看那片濕痕。然後小心翼翼地托起他還在微微痙攣的小腿,将他的雙腳穩穩地放到輪椅的踏闆上。他的腿肌肉僵硬,但我動作盡量輕柔,避免刺激到他。
然後,我走到輪椅後方,解開刹車,我推着他,平穩地穿過寬敞的辦公室,來到内部自帶的無障礙衛生間。
這裏空間足夠輪椅回轉,洗手台下方留有容膝空間,旁邊安裝了牢固的扶手。
我将輪椅精準地停在馬桶側方,鎖死刹車。他全程沉默着,微微低着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他的眼神,但那緊繃的下颌線和放在腿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洩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靜。
“來,我們慢慢來。”我蹲下身,聲音放得極輕。
我先是幫他調整好輪椅的位置,然後依照之前無數次那樣,一手扶住他的後背,一手托住他的腿彎,引導他利用手臂和核心的力量,配合着我的輔助,緩慢而穩妥地從輪椅轉移到了馬桶坐墊上。
這個過程他異常安靜,也十分順從,隻是将身體的重量更多地交付給了我。
當他坐穩後,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我幫你?”
他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随即,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般,将額頭深深地抵在了我的肩膀上,整張臉都埋進了我的頸窩裏。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皮膚上,帶着幾分羞慚和依賴。
我伸出手,動作盡量輕柔、迅速地幫他褪下了弄髒的褲子和裏面的紙尿褲。在整個過程中,他一直保持着那個姿勢,沒有擡頭,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掉所有難堪的現實。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以及那不受控制的細微顫抖。我空着的那隻手,一遍遍地、安撫地輕拍着他的後背,像哄着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在他耳邊低聲呢喃:“沒事的,江江,真的沒事,很快就好了……有我呢……”
清理完畢,換上幹淨清爽的護理用品和褲子,我再次用同樣的方法,将他從馬桶上抱起來,轉移回輪椅。這一次,他似乎恢複了些許力氣,手臂環住我的脖子時,不再是完全的無力,而是帶着一點支撐。
坐回輪椅後,他依舊沒有立刻擡頭,像是在平複情緒。我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陪着他。
過了一會兒,他深吸了一口氣,終于直起身子,操控輪椅,來到了洗手台前。他伸手打開水龍頭,水流嘩嘩作響。他仔細地清洗着雙手,打上洗手液,揉搓出豐富的泡沫,沖洗幹淨,然後用紙巾擦幹。
做完這些,他雙手撐在洗手台邊緣,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停頓了片刻。随即,他捧起冷水,用力地潑在臉上,一連好幾次。冰涼的水珠順着他輪廓分明的臉頰滑落,沾濕了他額前的發梢,也似乎驅散了一些籠罩在他眉宇間的疲憊與陰霾。
他扯過紙巾,擦幹臉和手,再擡起頭時,眼神雖然還帶着血絲,但那份混亂和窘迫已經褪去,恢複了往日的沉靜。
他透過鏡子,看向一直安靜站在他身後的我,目光交彙,沒有再說道歉的話,隻是那眼神裏的複雜情緒,已然說明了一切。
“我們回家吧。”他輕聲說,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已經平穩了許多。
“好,回家。”我走上前,推着他的輪椅,調轉方向。
衛生間裏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但某種沉重的東西,仿佛已經被那清涼的水流和無聲的陪伴,一同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