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辦公室,給冰冷的法律條文鍍上了一層暖意。
江予安吃完藥,又強打着精神投入到了未完成的工作中,鍵盤敲擊聲規律而持續。我則重新窩回小沙發,準備繼續與我的文字搏鬥。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江予安頭也沒擡。
門被推開一條縫,許薇的腦袋探了進來,臉上帶着狡黠的笑。她先是對江予安說了聲“江律師好”,然後目光立刻鎖定在我身上,沖我眨了眨眼。
“薇薇?你怎麽來了?”我有些意外。
“溜出來給老姜送點愛心補給,”許薇晃了晃手裏一個精緻的紙袋,壓低聲音,“從他那兒聽說你在這兒‘陪太子讀書’,就順路過來看看你。”她說着,目光瞟向依舊專注于工作的江予安,示意我們别打擾他。
我會意,站起身,對江予安輕聲說:“我和薇薇去會客室坐會兒。”
“好。”他這才從文件中擡起頭,對許薇微微颔首,算是打過招呼,目光随即又落回了屏幕。
我和許薇輕手輕腳地退出來,來到了同一樓層一間空閑的小會客室。這裏布置得簡潔舒适,陽光充足。
一坐下,許薇就迫不及待地打開紙袋,濃郁的黃油香味立刻飄散出來。“快嘗嘗,我新烤的巧克力曲奇,姜宇軒那家夥一個人能幹掉半盒!”
我笑着拿起一塊,酥脆香甜,果然是她一貫的高水準。“好吃!你們家老姜真是有口福。”
“那是,”許薇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随即又垮下肩膀,“不過最近可沒空經常做了,裝修搞得人頭大。”
許薇和姜宇軒的新房裝修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正好你在,快給我點建議!”許薇拉着我,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她遇到的糾結:客廳的窗簾顔色選墨綠還是焦糖色?浴室要不要做壁龛?哪種地闆更耐造又好看?
我一邊吃着曲奇,一邊憑着之前和江予安一起設計我們新家的經驗,給她分析利弊,提供參考。我們聊得正投入,會客室的門又被推開了,是姜宇軒找了過來。
“我就知道你肯定沒走。”姜宇軒看着許薇,語氣無奈,眼裏卻帶着縱容的笑意。他自然地在許薇身邊坐下,加入了我們的讨論。
于是,會客室裏,氣氛變得更加熱鬧。從瓷磚美縫聊到智能家居,從沙發材質争論到燈光布局。姜宇軒務實,注重性價比和實用性;許薇感性,追求顔值和氛圍感;我則在一旁時而調和,時而補充細節。三個人仿佛開起了小型家居研讨會,歡聲笑語不斷。
時間在愉快的閑聊中飛快流逝。
“哎呀!”許薇突然看了一眼手機,驚叫一聲跳了起來,“光顧着聊了!我得趕緊回去了,下午還有個會要準備!”
她手忙腳亂地收拾好東西,拉着姜宇軒就往外沖,還不忘回頭對我喊:“月月,下次再聊!曲奇給你留這兒了!”
我看着他們風風火火離開的背影,忍不住笑了。這種充滿煙火氣的、朋友間瑣碎而真實的互動,總能讓人感到格外溫暖。
收拾了一下會客室,我端着那半盒沒吃完的曲奇,回到了江予安的辦公室。
推開門的瞬間,我卻愣了一下。
辦公室裏空無一人。寬大的辦公桌後,椅子空着,電腦屏幕也進入了休眠狀态,隻有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安靜地灑滿一地。
“江予安?”我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有些突兀。
沒有回應。
我心裏咯噔一下,正有些擔心,卻隐約聽到,從辦公室内側那個獨立的無障礙衛生間裏,傳來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壓抑着的動靜。
我的腳步頓住了,目光落在緊閉的衛生間門上。剛才和許薇聊天的輕松心情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了然和隐隐的心疼。
他并沒有叫我。
也許是不想打擾我和朋友聊天,也許……是那份深植于骨子裏的驕傲,讓他即使在不那麽舒服的時候,也習慣了自己獨自面對。
我剛想擡手敲門,問問他需不需要幫忙,門内卻先一步傳來了他的聲音,隔着門闆,有些悶:
“月月,是你嗎?”
他先确認了一下我的身份。
“是我。”我立刻應道,心提了起來。
“……你進來幫我一下吧。”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罕見的、難以啓齒的艱難,“我……”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但“幫我”這兩個字已經足夠讓我心頭一緊。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伸手去推衛生間的門。
然而,門在向内開啓的過程中,卻遇到了明顯的阻力,仿佛被什麽東西從裏面抵住了。
我愣了一下,手上加了點力氣,門才艱難地、摩擦着地面,推開了一條縫隙。透過縫隙,我看到江予安并不是坐在輪椅或馬桶上,而是……跌坐在地面上,他的後背,正抵着門闆!
他聽到我推門的動靜,正用雙手撐着地面,極其費力地、一點一點地,小心翼翼地向旁邊挪動身體,試圖爲我把門讓出空間。他低着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他用力到泛白的手指關節和微微顫抖的手臂。
我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等他終于挪開足夠的空間,我立刻側身擠了進去。衛生間裏,場景有些狼藉——他的輪椅側翻在地,一個輪子還在空轉着,而他本人就坐在冰涼的地磚上,背靠着洗手台下的櫃子,臉色蒼白,額發被冷汗浸濕,淩亂地貼在額角,呼吸還有些急促。
他看到我進來,擡起眼,眼神裏閃過一絲狼狽,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無奈的表情,卻顯得有些勉強。
“上完衛生間,轉移回輪椅的時候,”他低聲解釋,語氣盡量保持着平靜,但尾音還是洩露了一絲挫敗,“手上沒力氣,一個沒撐住,輪椅滑開了……人也跟着摔了。”
我看着翻倒的輪椅,看着他坐在冰冷地上的樣子,想到他剛才獨自在這裏掙紮、甚至需要靠身體去頂住門……一股強烈的自責和心疼猛地湧上心頭。
“你怎麽不叫我?!”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帶着責備,更是帶着對自己的懊惱。明明就是因爲察覺到他狀态不好,才特意留下來陪他上班的,結果我卻和朋友在外面聊得忘乎所以,把他一個人丢在這裏面對困境。而且,這衛生間的隔音……他就算叫了,我在外面的會客室,也未必能聽見啊!
話一出口,看到他因爲我這句帶着情緒的質問而微微一怔的眼神,我立刻就後悔了。
我這不是在怪他,我是在怪我自己。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立刻蹲下身來,視線與他平齊。我沒有先去扶他,而是伸出手,輕輕撥開他汗濕的額發,仔細查看他身上有沒有磕碰到,聲音放得極柔,帶着滿滿的歉意和後怕:“摔到哪裏沒有?疼不疼?”
他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我寫滿擔憂和自責的臉上,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沒事,不疼。地上……也不涼。”
他知道我在自責。他總是能輕易看穿我。
這句笨拙的安慰,讓我的眼眶瞬間就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