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超市到家的那段路,我們倆都異常沉默。購物袋放在後座,裏面除了食材零食,還多了一個小小的、被江予安用其他東西仔細蓋住的藥店袋子。
回到家,我換了鞋後立刻跑進衛生間。關上門,心跳聲在狹小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撞得耳膜生疼。按照說明操作,等待的那幾分鍾,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我盯着那小小的白色塑料棒,腦子裏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滿了亂七八糟的念頭。
時間到。
我屏住呼吸,低頭看去——
兩條清晰的杠。
鮮豔的,不容錯辨的。
我拿着驗孕棒,手有點抖,打開衛生間的門。江予安就在門外,輪椅幾乎抵着門框,他顯然一直等在這裏,背脊挺得筆直,臉色有些發白,眼神緊緊鎖在我臉上。
我把驗孕棒遞到他眼前。
他接過,湊到眼前,看得無比仔細,仿佛在辨認什麽複雜的法律條文。看了好幾秒,他才緩緩擡起頭,看向我,那雙總是深邃沉靜的眼眸裏,此刻充滿了懵然的震驚,還有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
“兩……兩條?”他的聲音幹澀,求證般地問。
我點點頭,喉嚨也有些發緊:“嗯。”
他又低頭去看,好像多看幾遍,那結果就會改變似的。其實我們都知道,不會改變。
“真的……有了?”他再次擡頭,眼神裏的茫然漸漸被一種巨大的、沉甸甸的、幾乎将他淹沒的震動所取代。他握着驗孕棒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好像……是的。”我小聲回答,感覺腳底下有些發飄。
他一直覺得,以自己的身體條件,或許沒那麽容易讓我懷孕。我們做好了長期準備,甚至預設了可能需要尋求更多醫療幫助。結果沒想到,這個被我們鄭重期待、又覺得或許需要些運氣和時間的“禮物”,就這樣悄無聲息、毫無預兆地降臨了,快得讓人措手不及,也……驚喜得讓人手足無措。
整個晚上,家裏的氣氛都像飄在雲端,不真實,又脹滿了某種柔軟而澎湃的情緒。我們機械地吃了晚飯,味道都嘗不分明。眼神總是不經意地撞在一起,又飛快地分開,各自臉上都帶着點傻氣的、無法控制的笑容,或者說是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顯的忐忑。
直到該睡覺了。
或許是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攪亂了他慣常的節奏和心神,又或許是一整晚高度緊繃的情緒消耗了太多精力,在從輪椅轉移到床上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他雙手撐住輪椅扶手,腰部發力,準備像往常一樣,利用臂力将身體撐起,挪到床墊上。但今天,他手臂的力量似乎有些松散,核心也沒能完全繃緊,就在臀部即将離開輪椅坐墊、身體重心處于最不穩定狀态的那一瞬間,他手臂一軟,沒能撐住!
“小心!”我驚呼。
但已經晚了。他整個人失去了支撐,從輪椅和床之間那窄窄的縫隙裏,側着摔了下去,結結實實地跌在了柔軟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予安!”我吓得魂飛魄散,立刻從床上跳下來,蹲到他身邊想去扶他。
“别動!”他卻猛地出聲制止,聲音因爲摔痛和突如其來的狼狽而有些變調,但語氣異常堅決。他躺在地上,閉着眼緩了兩秒,才睜開,眉頭因爲不适而緊蹙着,臉上閃過一絲難堪,卻更加固執地看着我,“我自己來……你别動,小心……别閃着。”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我可能懷孕了,不能讓我用力,不能讓我有任何風險。
我隻好縮回手,跪坐在一旁,心揪得緊緊的,看着他獨自掙紮。
他先是側過身,用手肘和手臂撐起上半身,這個動作讓他的雙腿因爲姿勢改變和剛才的驚吓,開始了不受控制的、劇烈的痙攣。大腿和小腿的肌肉肉眼可見地繃緊、彈動,連帶着他撐在地上的手臂都在抖。他咬着牙,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忍耐着那波痙攣過去,才繼續動作。
他一點點地,用雙臂拖動沉重的、不聽使喚的下半身,艱難地朝着幾步之遙的輪椅方向挪動。每挪動一點,都異常費力,需要停下來喘息。地毯的摩擦力增加了難度。他的手臂因爲過度用力而青筋凸起,呼吸粗重。
終于,他夠到了輪椅的腳踏闆,用手抓住,借力将自己沉重的身軀拖拽着,一點一點地“拉”回了輪椅旁,然後用手臂撐着輪椅座位,極其費力地重新将自己“搬”回了輪椅上。
坐穩後,他靠在椅背裏,閉着眼,胸膛劇烈起伏,臉色蒼白,渾身都被汗浸濕了,那雙腿的痙攣還餘波未消。整個過程,他堅決不讓我碰一下。
等他稍微緩過來一些,才重新開始第二次轉移。這一次,他更加小心翼翼,動作慢得近乎凝滞,每一個發力點都确認再三。終于,他成功地從輪椅挪到了床上,躺下時,長長地、沉重地籲了一口氣,像是打了一場硬仗。
我連忙躺到他身邊,心疼地替他擦汗,摸着他還在輕顫的手臂:“你真是……幹嘛非要自己來,摔疼了吧?”
他搖搖頭,握住我的手,聲音還有些啞:“沒事……你不能用力。” 他看着我的肚子,眼神裏是後怕和一種新生的、更加厚重的保護欲。
我躺下來,折騰一番,感覺有點口幹,随口嘟囔了一句:“有點想喝水。”
話音剛落,身邊的男人就像裝了彈簧一樣,猛地又想坐起來:“我去給你倒。”
“你别動!”我趕緊按住他,又好氣又好笑,“我自己去!你剛折騰完,好好躺着!”
他看着我,眼神裏滿是不放心,好像我去倒個水是什麽危險任務似的。我堅持下床,去客廳倒了杯溫水回來。
重新躺下,關掉燈。黑暗中,我們的呼吸漸漸平緩。忽然,他側過身,面對着我。然後,一隻溫熱的手,帶着些許遲疑和無比的輕柔,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覆在了我的小腹上。
那裏依舊平坦柔軟,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别。
他的掌心貼着我的皮膚,一動不動。半晌,黑暗中傳來他帶着濃濃困惑和驚歎的、近乎耳語的聲音:
“月月……這裏面,真的……裝了個孩子嗎?”
我被他這過于“唯物”又充滿敬畏的問法逗笑了,困意都散了些。“什麽孩子呀,”我故意用科學的語氣糾正他,“現在頂多算是個受精卵,連胚胎都還不是呢,就是一小團細胞。”
但他似乎完全沒聽進我的“科普”,依舊沉浸在自己的震撼裏。他的手在我小腹上極其輕柔地摩挲了一下,仿佛能透過皮膚感受到那個微小存在的脈搏。
“好神奇……”他低聲感歎,語氣裏充滿了某種近乎虔誠的不可思議,“真的……太神奇了。”
靜默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聲音裏帶上了憧憬,像個期待禮物的大男孩: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看,我們的孩子,會長什麽樣子了。”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和情緒。他的手心溫暖,他的呼吸近在咫尺,他話語裏那份純粹的、未經過多憂慮污染的期待,像暖流一樣包裹着我。
最初的震驚和懵然漸漸沉澱下去,一種更加踏實、更加綿長的喜悅和柔情,慢慢從心底滋生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