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中期的身體,像一台被重新編程的機器,自主加載了“犯懶”終極程序。
以前還能爲了趕稿熬夜,爲了靈感暴走,現在最大的運動量是從床上挪到沙發,再從沙發蹭到餐桌。陽光透過窗戶在地闆上畫出光斑,我看着它們緩慢移動,覺得連目光的移動都耗費卡路裏。
直到産檢報告像一道溫和的閃電劈下來。
“體重增長稍快了點兒,”醫生推了推眼鏡,“姑娘,孕中期需要适當控制,也得保持一定活動量,對你和寶寶都好。”
我捏着報告單,上面冷冰冰的數字仿佛在嘲笑我日漸圓潤的下巴。江予安就在我旁邊,他坐在輪椅上,接過報告仔細看了一遍,沒說話,隻是把單子折好,收進輪椅的口袋裏。
回家路上,車裏很安靜。我望着窗外飛逝的街道,心虛地先開口:“其實……就超了一點點。”
“嗯。”他應了一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着,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當天晚上,吃完他精心搭配的、少油少鹽的晚餐後,我剛想癱進沙發擁抱我的“孕期伴侶”——那隻蓬松的靠墊,就聽見輪椅轉動的聲音停在我面前。
“換鞋,”江予安說,手裏拿着我的運動鞋,“我們去散步。”
我瞪大眼睛,像聽到了什麽外星指令:“……現在?”
“嗯。醫生說适當活動。”他語氣平靜,卻有種不容商量的堅定。他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甚至給自己換上了那輛輕便的手動輪椅——這意味着他需要自己轉動輪圈前進,比電動輪椅費力得多。
“我累了……”我開始耍賴,往沙發深處縮了縮。
他不爲所動,操控輪椅到玄關,然後回頭看我,眼神明明白白寫着:來,還是不來?
磨蹭了五分鍾,我最終敗下陣來。趿拉着拖鞋挪到玄關,看着擺好的運動鞋發愁——肚子像個越來越紮實的小西瓜,彎腰變得像完成高難度雜技。
還沒等我艱難地撅起屁股,江予安已經俯身了。
他雙手撐着輪椅扶手,先将身體重心前移,然後非常緩慢、極其小心地彎下腰。這個動作對他的核心力量和平衡是巨大的考驗。我看見他手臂的肌肉繃緊了,脖頸拉伸出用力的線條,呼吸都屏住了。他的手指觸到我的鞋,幫我解開搭扣,然後托起我的腳後跟,一點點把腳送進鞋裏。
過程很慢,他甚至中途停下來,調整了一下呼吸和姿勢,才繼續完成另一隻。
等他終于直起身,靠回輪椅背時,額角已經有了細汗。他卻像沒事人一樣,擡手抹了一下,然後看向我:“好了。”
我心裏又酸又軟,什麽借口都說不出口了。
傍晚的小區裏很安靜。路燈剛剛亮起,在漸濃的暮色裏暈開一團團暖黃。我慢吞吞地走在他旁邊,他則自己轉着輪椅的金屬輪圈。輪圈摩擦發出規律的、輕微的沙沙聲,和我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
“累嗎?”走了大概一百米,我問他。手動輪椅對雙臂力量消耗很大。
“不累。”他答得簡短,輪圈轉動的節奏都沒變,“你走你的,注意看路。”
我撇撇嘴。明明是因爲我胖了才有的這次運動,結果看起來他比我認真得多。我想去幫他推,手剛碰到椅背,他就微微側身避開:“不用。你走好。”
“怕我擠着肚子?”我嘀咕。
“嗯。”他坦然承認了。
走了大概半圈,我的“犯懶程序”全面啓動。腿像灌了鉛,呼吸也變重了,看見路邊那張熟悉的長椅,簡直像看到沙漠裏的綠洲。
“不行了不行了,”我一屁股癱坐下去,耍賴不動了,“我要休息!江予安,這是虐待孕婦!”
他停下輪椅,轉過來面對我。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眼中一絲無奈的笑意。“才走了八百米。”
“八百公裏!”我誇大其詞,揉着并不可憐的小腿肚。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遠處小區大門的方向。那裏隐約有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蘆的小攤亮着燈。
“等着。”他說完,轉着輪椅朝那邊去了。
我看着他用力轉動輪圈的背影,在漸暗的天色裏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異常沉穩。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裏舉着一根紅豔豔的、裹着晶瑩糖殼的冰糖葫蘆。
我的眼睛立刻亮了。
“給我的?”我伸手就要拿。
他卻把糖葫蘆舉高了一些,嘴角勾起一點極淡的、近乎狡猾的弧度:“來拿。”
“江予安!”
“走到那邊路燈下,”他用糖葫蘆指了指前方幾十米外另一盞更亮的路燈,“就給你。”
我看着那誘人的紅色,又看了看那段“漫長”的距離,内心天人交戰。最後,食欲戰勝了惰性。我哀怨地瞪了他一眼,磨磨蹭蹭地站起來。
他在前面,慢悠悠地轉着輪椅,舉着那根像誘餌一樣的糖葫蘆。我在後面,腳步沉重地跟着,目光死死鎖住那串紅果子。
這段路走得格外漫長。我盯着他勻速轉動的輪椅輪子,盯着他舉着糖葫蘆的、穩當的手臂,盯着那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的糖殼……終于蹭到了那盞路燈下。
“給我!”我氣喘籲籲地攤手。
他笑了笑,把糖葫蘆遞過來。我迫不及待地咬下最頂端那顆——山楂的微酸被脆甜的糖殼完美中和,幸福感瞬間在舌尖炸開。
“好了,補充了能量,”他收回糖葫蘆,自己咬了一顆,然後指了指我們來時的方向,“繼續走完剩下的半圈,回家。”
“江予安你是魔鬼嗎?!”我含着山楂含糊地抗議。
“是爲你好的魔鬼。”他轉着輪椅,已經開始往回走了,“快點,還有這麽多呢。”
于是,剩下的半圈,又在“糖葫蘆誘餌”的牽引下,痛苦并快樂地完成了。他時不時停下來,等我靠近,才賞我一口。一根糖葫蘆,硬是被他變成了計步器。
終于回到了我們家樓下。單元門前的藤椅在召喚我。我幾乎是撲過去坐下的,徹底成了一灘不想動的“泥”。
他操控輪椅停在我面前,手裏還剩小半根糖葫蘆。
“累死了……”我哀嚎。
“效果很好,”他居然有點滿意,“明天繼續。”
“明天我要罷工!”
他輕笑,沒接話,隻是用竹簽紮起一顆糖葫蘆,遞到我嘴邊。我張口吃掉,滿足地眯起眼。然後眼巴巴等着下一顆。
他卻把竹簽轉了個方向,送進了自己嘴裏。
“???”我愣住。
下一顆,又是他的。
“江予安!”我反應過來,“一共八顆!我才吃了兩顆!”
“嗯,”他慢條斯理地嚼着,“你剛才走路消耗,大概值兩顆。”
“那剩下的呢?!”
“我的監護和陪練勞務費。”他說得理所當然,又紮起一顆。
我氣得鼓起臉,低頭對着肚子說:“寶寶,你看這個壞爸爸,搶媽媽的糖葫蘆吃!小氣鬼!”
話音未落,肚子裏忽然傳來一下清晰的、小魚吐泡似的觸動。我“啊”了一聲。
江予安立刻停下動作:“怎麽了?”
“寶寶踢我了!”我抓住他的手,隔着毛衣按在我肚子上,“肯定是在贊同媽媽,譴責壞爸爸!”
他立刻靠過來,輪椅緊貼藤椅,手小心翼翼地貼着我的腹部,專注地感受。他的手掌溫熱,神情認真得仿佛在偵測什麽重要信号。
就在他全神貫注的時候……
我飛快地俯身,湊近他另一隻手裏舉着的糖葫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嗷嗚”一口,叼走了竹簽上最後那顆完整的山楂!
糖殼在嘴裏碎裂的聲音格外清脆。
江予安身體一僵,愕然轉頭。
我已經坐直身體,得意地嚼着戰利品,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偷腥成功的貓。
他看看我,又看看手裏光秃秃的竹簽,上面隻剩下一顆被我咬了一半的、殘缺的山楂。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在我得意的目光中,他平靜地、面無表情地,将竹簽上那半顆山楂也咬了下來,吃完。
最後,他把光溜溜的竹簽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轉着輪椅往後移開一點,和我保持距離,才慢悠悠地說:
“搶食者,無下次。”
暮色徹底籠罩下來。樓裏的燈火漸次亮起,飯菜的香氣不知從誰家窗戶飄出來。
我坐在藤椅上,摸着吃得飽飽的肚子,看着不遠處那個“小氣”地獨吞了大部分糖葫蘆、卻又堅持陪我走完一圈的男人。
晚風吹過,帶着夜晚特有的微涼和清新。
腿還是很酸。
心裏卻莫名其妙地,甜得就像那層脆脆的、亮晶晶的糖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