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内玄關的光線,冷冷地照亮了客廳中央那片狼藉。
江予安側摔在地上,不是平躺,而是一種别扭的、上半身勉強用手肘支撐着、下半身卻完全失控的姿勢。
他的雙腿,那兩條平日裏安靜垂放在輪椅踏闆上的腿,此刻正以驚人的幅度和頻率劇烈痙攣着。不是輕微的抖動,而是像被無形電流擊打般,膝蓋猛地向上彈起,小腿肌肉繃成堅硬的塊狀,腳踝不自然地内翻、外翻,帶動着整個下半身在地闆上不受控制地彈動、摩擦。他的家居褲布料與地闆發出斷續的、令人牙酸的窸窣聲。
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爲冷,而是肌肉過度收縮和神經失控帶來的震顫,從痙攣的雙腿蔓延到支撐地面的手臂,再到他緊咬的牙關和蒼白的臉頰。他額頭抵着手臂,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他後頸繃緊的線條和迅速被汗水浸濕的碎發。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随即被我心髒猛烈收縮的痛感擊碎。
“江予安!”我驚呼出聲,幾乎是撲過去跪倒在他身邊,“你怎麽樣?摔到哪裏了?疼不疼?”
我的手懸在半空,竟一時不敢觸碰他,怕加劇他的痙攣,怕碰到他摔傷的地方。輪椅歪倒在一邊,一個輪子還在徒勞地空轉着,發出單調的嗡嗡聲,襯得這場景更加荒謬而揪心。
他聽到我的聲音,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從緊咬的牙關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破碎:“……沒事。”
沒事?怎麽能沒事!
我看着他痙攣不止、幾乎扭曲的雙腿,看着他趴在地上無法自主移動的狼狽,一股混雜着心疼、後怕和怒氣的情緒直沖頭頂。
“你爲什麽下床?!不是讓你好好躺着休息嗎?!”我的聲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帶着顫抖,“如果你在書房的沙發床上好好待着,根本不用轉移,怎麽會摔成這樣?!”
他沉默了幾秒,痙攣似乎稍微緩和了那麽一絲絲,但雙腿依舊在不受控地彈動。他極其緩慢地、艱難地側過一點頭,額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眼神從發絲的縫隙裏透出來,裏面有未散的痛楚,更有一種深切的難堪。
“我……”他喘了口氣,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費力擠出來的,“感覺……要上衛生間。不想在床上……。”
所以,他自己嘗試了。忍着腰疼,靠着不知道從哪裏榨取出來的力氣,完成了從沙發床到輪椅的轉移。然後在操控輪椅穿過客廳,前往主衛的途中,或許是一個微小的颠簸,或許是腰部的突然刺痛,又或許是痙攣的先兆已經悄然來臨——重心不穩,連人帶輪椅,栽倒在地。
而痙攣,很可能就是在摔倒的撞擊或巨大的精神刺激下,被徹底引爆。
“那你……”我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他腰腹以下,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絲不忍的确認,“……是不是還沒上衛生間?”
他看着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隻是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那是一個默認的姿态,也像是最後一道防線的崩潰。
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垂下,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我瞬間全明白了。摔倒在地,痙攣發作,他連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無法處理,隻能困在這具失控的身體裏,無助地等待,或許還有……更糟糕的情況已經發生。
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又酸又疼。
“沒關系,江江,沒關系的。”我立刻說,聲音放得極柔,試圖驅散他眼中那片沉重的羞恥。我伸出手,這次堅定地、輕輕地扶住他顫抖的肩膀,想幫他坐起來一些,至少别再那樣别扭地趴着。
可痙攣還在持續。我的觸碰似乎讓他更緊張,雙腿彈動的幅度又大了些。我不敢用力,怕造成二次傷害,也怕加劇他的痛苦。嘗試了幾次,他都無法配合我發力,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又像一具完全不聽使喚的木偶。
最後,我隻能放棄扶他起來的打算,改爲調整自己的姿勢。我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側坐下,然後盡量輕柔地将他的上半身攬過來,讓他靠在我懷裏,頭枕着我的肩膀和手臂。地面冰涼堅硬,隔着薄薄的衣服傳來寒意,但我們相貼的地方,卻隻有他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和冰冷的汗水。
他起初身體僵硬,似乎還想維持最後一點可憐的“獨立”,但持續的痛苦和虛弱最終讓他放棄了抵抗。他将頭靠在我臂彎裏,額頭緊貼着我溫熱的皮膚,呼吸粗重而灼熱。
我一隻手環着他,另一隻手徒勞地、一遍遍輕撫他汗濕的後頸和緊繃的脊背,像在安撫一隻受傷的猛獸。“沒事了,我回來了,沒事了……”我喃喃地重複着,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我自己。
時間在痙攣的節奏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每一次不受控制的彈動,聽到他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極其細微的痛哼。他的眉頭始終緊緊擰着,那褶皺深得像是刻在了皮膚上。
“是不是……很難受?”我低聲問,嘴唇幾乎貼着他的耳廓。
他靠在我懷裏,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我心碎的動作——他微微側過頭,在我手臂的布料上,很輕、很依賴地蹭了蹭。像個終于找到庇護所的孩子。
“……月月,”他的聲音悶在我的手臂間,帶着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疲憊和脆弱,“剛才我一個人在家……覺得好無助。”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最鋒利的針,直直戳進我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酸澀的熱意猛地沖上眼眶。我用力眨回眼淚,将他摟得更緊些。
“對不起……是我回來晚了。”我的聲音哽咽了。我恨不得能穿越回之前,在律所門口就把那袋蘇打餅幹吃光,或者根本不要趴在肯德基睡着。如果我早點回來,他是不是就不用獨自面對這些,不用嘗試那危險的自力更生,不用經曆此刻的狼狽和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那劇烈的、仿佛要将他身體撕裂的痙攣,終于像退潮般,一點點平息下來。雖然雙腿仍然有些細微的、不受控制的顫抖,但至少不再有那種駭人的彈動。
我們都松了口氣。
“試試看,能不能坐回輪椅?”我輕聲提議,“然後去衛生間。”
他點點頭,嘗試用手臂支撐地面。我也盡力攙扶他。然而,現實再次給了我們沉重一擊。
他的腰顯然在剛才的摔倒和持續的痙攣中也承受了巨大壓力,此刻根本不敢用力,稍微一動就是一臉慘白。而我,挺着肚子,既要顧及不能壓迫腹部,又要提供足夠支撐,同樣力不從心。
我們嘗試了兩次,兩次都以他痛苦地悶哼和我氣喘籲籲地告終。他甚至連靠手臂将自己上半身撐離地面都做不到。
汗水再次浸濕了他的鬓角,也濕了我的後背。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在我們之間彌漫開來。
客廳裏一片寂靜,隻有我們粗重的呼吸聲。
江予安靠在沙發邊,仰着頭,閉着眼,胸膛劇烈起伏。良久,他極其緩慢地、幾乎是耗盡所有力氣般,睜開了眼睛,目光沒有看我,而是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個虛無的點。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用一種近乎氣音的、帶着徹底放棄抵抗的沙啞聲音,吐出了那句話:
“……月月。”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爲他不會再說下去。
然後,我聽見他說,每一個字都輕得像羽毛,卻重得讓我無法呼吸:
“就在地上處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重新閉上了眼睛。一滴冷汗,或者說,别的什麽冰涼的液體,順着他緊阖的眼角,極快、極隐蔽地滑落,沒入鬓角汗濕的發根裏,消失不見。
而我,跪坐在他身邊,抱着他依舊微微發抖的身體,看着這片被陽光渲染得有些悲壯色彩的“戰場”,感受着他那句話裏蘊含的所有羞恥、無奈、妥協和深不見底的疲憊……
忽然之間,所有的心疼、焦急、無力,都化作了一種更加深沉而堅定的東西。
這就是我們的戰場。
沒有硝煙,卻有無時無刻的疼痛與不便。
沒有敵人,敵人就是我們自己無法掌控的身體和命運抛來的意外。
沒有退路,因爲身後就是彼此。
我深吸一口氣,将那酸澀的熱意狠狠壓回心底。
“好。”我說,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
然後,我松開他,站起身。
不是離開,而是去拿我們需要的東西——幹淨的毛巾,溫水,護理用品,還有幹淨的衣物。
回到他身邊時,他已經重新睜開了眼睛,靜靜地看着我,眼神裏那些激烈的情緒已經沉澱下去,隻剩下一片近乎荒蕪的平靜,和一絲……等待判決般的認命。
我蹲下身,與他平視,握住他冰涼的手。
“我們一起。”我說,“就像之前說好的,在同一個戰場上。”
他沒有說話,隻是反手,用盡全力般,握緊了我的手。
我們,将在這片冰冷的地面上,打完今天這場最艱難、也最親密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