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陌生的地方，身體似乎也保持着某種警覺。房車的空間畢竟逼仄，身下的床墊觸感也與家裏不同，再加上心裏那縷若有若無的牽挂，我的睡眠并不沉。

不知是淩晨幾點，我被一陣模糊的、斷續的呢喃聲從淺眠中拽了出來。

起初，意識還在夢境的邊緣徘徊，那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夾雜在窗外規律的風聲和蟲鳴裏，辨不真切。我以爲是自己在做夢，翻了個身，試圖重回夢鄉。

但那聲音并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帶着夢魇特有的黏稠感和急切。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壓抑着哭腔，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的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心髒微微一緊。這不是夢。聲音來自我們的房車内部，來自……對面的上鋪。

緊接着，又是幾句，更加破碎，卻飽含着濃烈的情感：

“……我們永遠在一起……”

“沈煜明……别走……求你……”

是蘇曼。

我徹底清醒了，在昏暗的光線裏睜大眼睛，望向車頂的方向。上鋪一片寂靜的黑暗，看不到她的身影，隻有那壓抑的、夢中的哀求，斷斷續續地飄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浸滿了淚水，沉甸甸地砸在寂靜的空氣裏。

我聽到旁邊沙發床傳來細微的布料摩擦聲。許薇也醒了。她輕輕坐起身，在昏暗中，我也能看到她望向我的目光，裏面滿是擔憂和詢問。她伸出手，無聲地指了指上鋪蘇曼的位置，用口型問我：“曼曼……做噩夢了？”

我點點頭，心裏五味雜陳。白天那個嘻嘻哈哈、看似灑脫、甚至能用“走一步看一步”來寬慰自己的蘇曼，在無人窺見的睡夢中，終于卸下了所有僞裝。她的恐懼，她的不舍，她對這份感情深入骨髓的依賴和毫無安全感，在夢裏暴露無遺。

我清了清嗓子，故意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車廂裏足夠清晰。我想用這聲音打斷她的噩夢，将她從那片痛苦的泥沼中喚醒。

然而，呓語隻是停頓了一瞬，變得更加模糊不清，像含混的嗚咽，卻并未停止。她似乎陷得很深，醒不過來。

許薇見狀，輕輕掀開身上的毯子，摸索着穿上拖鞋。她蹑手蹑腳地走到上鋪的梯子邊，小心翼翼地踩上去兩級，探出上半身，湊近蘇曼的方向，用極輕、極溫柔的聲音喚道：“曼曼？曼曼？醒醒……”

她喚了好幾聲。

終于，上鋪傳來一聲帶着濃濃睡意和茫然的“嗯？”，然後是窸窸窣窣翻身的聲音。

“……怎麽了？”蘇曼的聲音沙啞，帶着剛醒的混沌，“天亮了？要起床了？”

“沒有，天還沒亮。”許薇連忙說，語氣自然得仿佛她真的隻是被小事吵醒，“是我想去趟衛生間，黑乎乎的，沒找見車裏燈的開關在哪兒，不小心弄出動靜了。不好意思啊，吵醒你了。”

她編了一個合情合理、又不會讓蘇曼感到難堪的理由。在昏暗的光線下，我看不清許薇的表情，但能想象她此刻努力讓語氣顯得平常的樣子。

“哦……開關啊，”蘇曼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夢話，聲音裏的迷茫迅速褪去，恢複了往常的爽利，甚至帶着點剛醒的鼻音，“在門邊上，那個有夜光貼紙的按鈕，對對，就那個。你去吧，小心點啊，有台階。”

她甚至還熱情地指引了一下，仿佛剛才那個在夢中哭泣哀求的人根本不是她。

“好，謝謝曼曼，你快繼續睡吧。”許薇應着，假裝摸索着下了梯子，在門邊弄出一點輕微的聲響，然後又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沙發床上。

車廂裏重新安靜下來。上鋪的蘇曼似乎翻了幾個身，呼吸聲漸漸重新變得均勻綿長，像是又睡着了。

我和許薇在黑暗中對視了一眼，誰也沒再說話，但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心裏那份沉甸甸的、說不出的滋味。那是心疼，是無奈，也是深深的懂得——懂得她白天的強顔歡笑，懂得她深夜的無助夢魇，更懂得她此刻醒來後，立刻用“正常”将自己重新武裝起來的本能。

我們默契地選擇了沉默，沒有去觸碰那個剛剛被夢境掀開一角的傷口。有些痛苦，旁人無法分擔，甚至連提及都是一種殘忍。

後半夜，我睡得更加不安穩。腦海裏反複回響着蘇曼那幾句破碎的呓語，混合着對江予安的隐隐惦記，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時，才又迷迷糊糊睡過去一會兒。

再次醒來，是被車外隐約的鳥鳴和透過窗簾縫隙的天光喚醒的。我看了看手機，還不到六點。

然而，上鋪已經空了。蘇曼的睡袋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

我和許薇相繼起床，簡單洗漱後推開房車門。清晨的空氣清冽得讓人精神一振，帶着露水和青草的芬芳。營地還籠罩在一片甯靜的淡藍色晨光裏，帳篷那邊靜悄悄的，男生們似乎還沒醒。

然後，我們就看到了蘇曼。

她已經換了一身幹淨利落的運動裝，頭發紮成高高的馬尾，臉上神采奕奕，甚至看不出多少熬夜的痕迹。她正從水庫邊的方向慢跑回來，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在晨曦裏閃着光。

“早啊！”她看見我們，立刻揚起燦爛的笑容，腳步輕快地走過來，聲音清脆充滿活力，“你們起來啦？怎麽不多睡會兒？我告訴你們，水邊早上的風景絕了！霧氣蒙蒙的，太陽剛出來一點，照在水面上金光閃閃的，還有好多水鳥，特别好看！空氣也好得不得了！”

她興緻勃勃地描述着，手舞足蹈，眼睛裏是真的有光，仿佛被那清晨的美景徹底洗滌過，煥然一新。

我和許薇看着她，一時間都有些恍惚。眼前這個元氣滿滿、仿佛擁有無窮能量的蘇曼，和昨夜那個在夢中無助哭泣、哀求着“别走”的身影，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我們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那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滋味。是欣慰于她此刻的“正常”和活力，是酸澀于她需要如此努力地“表演”振作，也是深深的無力和心疼——我們知道那傷口還在，隻是被她用更厚的脂粉、更燦爛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遮蓋起來了。

“是嗎？聽起來真美。”我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和她一樣輕快，“等他們醒了，我們也去看看。”

“好啊！絕對值得早起！”蘇曼用力點頭，然後轉身去拿她的水杯，“我去燒點熱水，你們要喝嗎？”

“好，謝謝曼曼。”許薇輕聲應道。

蘇曼哼着不知名的小調，腳步輕快地走向我們帶來的便攜爐具那邊。

我和許薇站在房車邊，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又望了望依舊安靜的帳篷。

清晨的陽光終于完全躍出地平線，将整個營地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新的一天開始了，鮮活，明亮，充滿希望。

隻是在我們心裏，昨夜那幾聲破碎的呓語，像幾滴看不見的墨，悄無聲息地滴入了這片晨光裏，留下了淡淡的、一時難以化開的影痕。

我們知道，有些光鮮亮麗，需要背後無數次的咬牙堅持。

而作爲朋友，我們能做的，或許就是在她需要的時候，遞上一杯熱水，陪她看看風景，然後，守護好她拼命維持的、這份看似無懈可擊的“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