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甯睡着後的深夜,家終于沉入一種豐盈的寂靜。奶瓶消毒器的指示燈幽幽地綠着,空氣裏還殘留着一點嬰兒面霜的甜香。
我睡得淺,察覺到身側的動靜,便也睜開了眼。
江予安正微微蹙着眉,在黑暗中緩緩調整呼吸。我知道,是神經痛又不請自來,在他受損的脊柱附近尖銳地打着鼓點。
我沒說話,隻是把手伸過去,輕輕覆在他放在身側的手背上。他的手有點涼,反手握住我,指尖在我掌心很輕地劃了一下,意思是“我沒事”。
月光很好,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斜斜地切進卧室,在地闆上鋪開一條銀白色的、靜谧的河。
“睡不着了?”我輕聲問。
“嗯。”他應着,聲音帶着剛醒的沙啞,“月月,我們多久沒賞月了?”
賞月?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啊,從懷孕後期到甯甯出生,我們好像被卷進了一個名爲“新生命”的湍急漩渦,所有的精力都用來應付下一次産檢、下一場宮縮、下一次啼哭和下一次喂奶。風花雪月?那是上輩子的事。
“想看看嗎?”他問。
我點點頭,先起身。他也用手臂撐起身體,熟練地挪到輪椅上。月光追着他的輪廓,照亮他微微汗濕的額角和抿緊的唇——轉移的瞬間總會牽動痛處。
坐穩後,他操控輪椅,無聲地滑向連着主卧的陽台。
我跟過去,推開玻璃門。初秋的夜風帶着涼意,瞬間包裹住我們。陽台外是城市深夜未眠的燈火,蜿蜒成地上的星河。天上的月亮很圓,很亮,清輝灑了滿地,也灑在江予安穿着睡褲的腿上,那片布料随着他雙腿的痙攣而不自主抽動,泛起水波般的微光。
我習慣性地蹲下身,手指貼上他微涼的膝蓋,開始用适中的力道揉按。指尖觸到一小片淡淡的、新鮮的青紫。
“這兒怎麽了?”我問。
“下午試了試新的跪姿訓練,”他語氣平常,“核心沒穩住,磕了一下。”
我輕輕撫過那片淤痕,沒說話。按摩變成了無意識的、充滿憐惜的撫摸。我的手指能感覺到他膝蓋骨的形狀,皮膚下微微突起的血管,還有那些因爲長期缺乏自主運動而顯得過于瘦弱的雙腿。
“這裏,”江予安忽然開口,手也落下來,覆蓋在我手背上,引着我的指尖移到膝蓋外側一個極不起眼的、幾乎看不見的舊痕上,“在第一次背我上樓的時候,還磕到過樓梯扶手。記得嗎?”
記憶瞬間被點亮。那個昏暗破舊的樓梯間,他伏在我背上,身體僵硬得像一塊凍住的石頭,連呼吸都屏着。我咬着牙,一步步往上挪,他的腿不小心磕到了生鏽的鐵扶手,發出悶響。他當時立刻說“對不起”,聲音緊繃。
我笑了,擡頭看他:“記得。那時候你僵得像塊木頭,伏在我背上氣都不敢喘。現在……”我故意捏了捏他沒什麽肌肉的小腿肚,“你在我面前早就毫無形象可言了,江律師。”
他也笑了,月光落在他眼裏,漾開溫柔的漣漪。他伸手,理了理我滑落在額前的頭發。
“月月,”他忽然問,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月光,“如果當初你知道,最終會真的跟我結婚,會真的愛上我,會和我有這樣一個小家夥……”他目光朝卧室方向偏了偏,“……你還願意,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來找我這麽一個不良于行的人扮演那個新郎嗎?”
我停下按摩的手,就着蹲着的姿勢,仰頭看着他。月光從他身後照來,給他整個人鑲上毛茸茸的銀邊,臉龐隐在陰影裏,隻有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盛着認真的探尋,還有一絲罕見的、屬于回憶深處的不确定。
我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不會。”
他眼神幾不可察地黯了一瞬。
我握住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站起來,俯身湊近他,鼻尖幾乎碰到他的,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我就不找你‘扮演’新郎了。我直接拉你去領結婚證,省去中間所有糾結和試探。早點行使我作爲江太太的、光明正大愛你的權利。”
他愣住了,随即,低低的笑聲從他胸腔裏震出來,帶着釋然和無比的愉悅。他擡手,手指穿過我睡得亂七八糟的長發,力道輕柔。
“那我大概,”他笑着,氣息拂在我臉上,“會吓到直接從輪椅上摔下去。以爲林大小姐受了什麽刺激,或者……終于圖窮匕見,要謀奪我的全部财産。”
“那你給不給?”我挑眉。
“給。”他答得毫不猶豫,眼神鎖着我,“連人帶财産,早就是你的了。”
我們相視而笑。夜風似乎都變得暖了。
還不困。甯甯這一覺似乎能睡得久一點。我推着他,從陽台回到室内,穿過安靜的客廳,來到書房。我沒開大燈,隻擰亮了書桌上那盞光線溫暖的台燈。
我打開電腦,點開一個文檔。标題是:《江心映月》(終章)。
江予安操控輪椅靠近,目光落在屏幕上。他知道,這部小說的男主原型是他,講述一個身體被困但靈魂自由的律師的故事。
“這個故事,”他看了一會兒,問,“你打算怎麽結尾?”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蹲下來,靠在他輪椅的扶手邊,頭輕輕枕着他的腿。這個姿勢讓我們差不多等高,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的光。
“你記得雲南洱海那天嗎?”我輕聲問,“你拄着雙拐,站在我面前。月亮正好出來,碎在你身邊的水面上,金光閃閃的。”
“記得。”他的聲音沉緩下來,帶着回憶的悠遠,“那天水很涼,站得也很累。但因爲有你……覺得值。那時候我想,這月亮要是能撈起來就好了,哪怕一小片,做成勳章,别在你胸前。”
我的心像被那話語溫柔地撞擊了一下。我握住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牽引着,将它輕輕貼在我睡衣下的心口。那裏,心跳平穩而有力。
“它不用撈,予安。”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說,“從你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月亮就掉進江心了。不是掉進去淹沒了,是沉下去,住下了。”
我感覺到他掌心下的心跳,和我自己的,漸漸合拍。
“江予安,”我叫他的名字,每個字都說得緩慢而鄭重,“你從來不是需要被映亮的黑暗。你本身就是江——有時結冰,沉默堅硬;有時奔湧,充滿力量;有時平緩,深邃包容。而我是偶然路過、卻決定永遠停駐在這片江心的月亮。不是江映月,也不是月照江。”
我握緊他的手,仿佛要透過皮膚,将這份認知刻進他的骨骼。